民黑

【锤基】永沐爱河/Underwater(七)

第一章

第二章

第三章

第四章

第五章

第六章


七、


多么晴朗而美丽的一天。


Thor从拦腰而断的复仇者大厦向外望去。只见烈日当空,灿烂的阳光洒满大地。


战争仿佛没有尽头。建筑的钢筋铁骨和战士的血肉之躯,一起前赴后继地搅入战争之中,顷刻间便粉身碎骨。高楼曾经是摩登都市中高高树立的现代神像,可如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开裂、破碎、倾斜、坍塌;于是人类的信和仰希望,也伴随着玻璃外墙的破碎而破碎了,亮晶晶地在空中飞扬、坠落——


此刻阳光洒进战争的废墟,就像洒进了一座蕴藏丰富的宝石矿——无数的玻璃切面反射着阳光,从四面八方带来五颜六色,交织出一片如梦似幻的金色光芒。


有一轮彩虹,低低地挂在歪倒的喷水池旁。水池中央的天使雕像摔进水中,被淹没了。他四分五裂的脸上却仍然维持着最后的微笑。


Thor转过身,发现Loki来到了他身后。


他脸上带着微笑。那是一种梦游般的朦胧微笑,仿佛他的身体在这儿,精神却在旁人无法触及的别处。他的眼珠一动不动,瞳孔里却藏着波动的光与影,像是阳光在深深海底流溢着水光。


“Loki。”Thor叫他。


他毫无反应,甚至没有看一眼他伤痕累累的哥哥。


Thor浑身血污,铠甲上都是斑斑划痕。他身后没有披风。事到如今,他早已不再迷恋战场上酣畅淋漓的杀戮快感,也不再沉湎于披风飞扬渲染出的气概。在战场上,他唯有赤手空拳,只能以命相搏;能够保佑他、支撑他的,是身躯里的力量,和远在安全后方的他——


他一次又一次被打倒,可他有Loki;宇宙引擎撕裂他的身体,精神法师撕裂他的灵魂,可他有Loki;他们射尽了箭,用光了子弹,耗尽了装甲,可他有Loki。


Loki还在,所以他不愿死,不能死。


可战争仿佛没有尽头,咆哮着吞噬一切,哪怕是神的生死存亡,也都成了未知数。


决战在即。他不需要休息,不需要新的希望,甚至不需要必胜的决心。他只需要回来看他一眼,这是他需要的全部补给。


他多希望Loki能停在身边,对自己说几句话。在阿斯加德时代,每到决战前夕,Loki总会在他耳边称颂他的英勇、预言他的胜利。哪怕这些称颂和预言都是虚情假意,那也没关系——Loki漫不经心地给他几句虚情假意,他就欢天喜地;英雄捧着那轻飘飘的只言片语,热血沸腾地走上战场。


可Loki缓缓地和他擦肩而过。阳光和阴影在地上投出一道清晰的界限,他的脚步便在那界限上停住了。阴影之中,他轻轻眨着眼睛,近乎茫然地看着窗外阳光灿烂的悲惨世界。


“Loki。”Thor又叫他,但是他仍旧没有回头。


从眼前的玻璃窗上,Thor能看到他们两人的身影。他周身浴血、胡须蓬乱,而Loki整洁优雅、面带笑容,就像金宫穹顶上曾经的画像。


Thor瞬间感到有点恍惚,好像这几百年的时光都是一场又长又痛的梦。只要一睁眼,他们就还站在火光温暖的大殿里,并肩仰头,看着画师给Loki的眼睛点上绿色。这画师的手笔实在是妙极:为了忠实再现光芒照进瞳孔的层次感,他调度出深浅不一的绿色,来表现Loki剔透的双眼。在无数个醉酒的夜晚,Thor都会倒在大殿上,醺醺然地看着穹顶之上栩栩如生的Loki。他无数次伸出手。可他画远在云端之上,他碰不到他。


现在Loki就在面前。Thor伸出手——他血肉模糊的手,在碰到Loki的肩膀之前,却硬生生停住了。他忽而胆怯了起来;一种冷热交加的心痛驱使着他,让他渴望地伸出手,又恐惧地收回手。


“我一直都会做一个梦,”他低头看着自己失去了指甲的十指;他不觉得疼——只要Loki身上没有伤,他就不会真正觉得疼痛,“我梦见我说了,”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“我梦见在我走之前,把话都说出来了。”


那感觉可真好啊。就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,终于长长地舒了出来。就像忍了很久的一场雨,终于痛痛快快地倾盆而下。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剑,终于寒光闪烁地刺入身体。


“我说,”他因为深深的渴望而无法抑制地攥起拳头;双拳越握越紧,以至于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;血管在他的肌肉之上凸起、游走,像是忽而爆发的闪电,“我想……等我回来了……你能不能吻我一下…… ”他的话语总是确定的、短促的、有力的,它们常常以叹号结尾——就像他的生命,是一个大而醒目的惊叹号;可是这几句话他说得磕磕绊绊,被一串又一串省略号牵绊着——他的渴望,就在那断断续续的犹豫里,“不是兄弟之间的……是…… ”


他顿了顿。那是什么?爱人间的?伴侣间的?亲人间的?都是,又都不是。当时他还年轻,渴望里首当其冲的就是炙热的爱欲,可时过境迁,他想要的已经不仅仅是爱欲了。他要的很多,他说不清。他要的很少,一个吻就足够。


而最终,他那破釜沉舟的决心,则在结尾那一个沉着的句号里,“只要你吻我一下。”


——我就是你的。


阳光悄悄向西坠落了半分,日影挪动一步,而Loki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躲避着阳光。


“不……”Loki喃喃地说,声音里带着恐惧。


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。




于是Thor回到战场上。阳光竟然是冷的。


Loki在冷冰冰的阳光下,从天际坠落,对他微微一笑,“我要死了,哥哥。”


“他怎么会在这里?”胜利的欢呼变为失败的咆哮;他抱紧Loki,在废墟中愤怒而无助地诘问所有人,诘问他自己,“他为什么——”


他低头看着Loki——几个小时前,他看上去还是优雅整洁、仪态柔和的;可现在,他看上去衰败、瘦弱,仿佛所有的血肉都在漫长的折磨中消耗殆尽了。仿佛是神伸出手指头,把Loki身体里的时钟飞快拨动了几圈,以致于他极速地沧桑憔悴了下去。只有浑身的骨头,像不肯坍塌的骄傲一样,支撑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。他的嘴上有乱七八糟的伤痕——有人一针一线地缝起了他的嘴,从那针脚的新旧不一看来,这个过程是反反复复的。就而他刚刚用匕首割断了缝合线——割得仓皇,脸颊上都胡乱蹭出了一道道血线,像是恶作剧在脸上画的猫胡须。


不知道是谁在他耳边劝他,“去医院…… ”所有的声音都忽远忽近,像是从水面上传来的,“先止血……”


血。他的腿机械地迈动着,而Loki的指尖垂下,随着他的每一步,滴滴答答地落下血迹。


Loki像是在做噩梦。他皱紧眉头,急促而无声地说着什么,鲜血就从嘴上的伤口里不断湿漉漉地渗出来;Thor俯下身去听,只听见断断续续的“再过……一百年…… ”——他忽然剧烈地挣扎了起来,两手抱在胸前,好像捧着一颗看不见的心脏。医生围绕着他,擦着他下巴上的的血迹,把一架架机器连到他身上。他的心跳是微弱而无序的哽咽。他猛然睁开了眼睛——他的神智还昏迷着,眼睛却看到了Thor。


瞬间,他的心疯狂地跳动了起来,心电图猛地乱作一团,机器发出警告性的尖叫。


“唔!”他的嘴被医生捂住了,为的是不让他用梦话反复撕裂自己的伤口;可他疯狂地摇头,血淋淋地对Thor大喊,“不想要你——不要——”


医生满头大汗地推着他,“我不想用文学性的说法来描述病人,但是他现在确实——”机器仍旧疯狂尖叫着,告诉他们Loki已经无法负荷自己的心跳,“——命悬一线。你在刺激他,你在这儿,他会死的。”


雷电交加,大雨倾盆。


Thor走出病房。几名战友在外面等着他。他没有停下脚步,而是拐了个弯,破窗而出,直接降落到神盾总部。有几个敌方战俘被关押在地下,他稍微听了听,就知道他们的具体方位。他浑身湿透了,干涸在战斗服上的血迹此刻被雨水溶解,随着他的脚步,在地上留下一线血河。小而致命的闪电被他攥在拳头里,那是他复仇的欲望。


Natasha挡住了他的脚步,“你不能杀他们,Thor,”她沙哑的声音里满是歉意,“他们对我们还有用处。”


“不是我们,”Thor的声音里罕见地有了讽刺,“是你们。对你们有用处。”


他继续向前走,Natasha没有阻拦他,她知道他们中没有人是Thor的对手。可是几个凡人就能轻而易举地让Thor停下脚步——几个瑟瑟发抖的文职员工站在监狱入口,奉命阻拦天神的怒火。神不会伤害人,他们的脆弱是他们的护身符。他可以选择打倒他们,可打倒了这几个,还会有新的凡人走上来,祈求他的仁慈。他的仁慈是他的牢笼,让他动弹不得。


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。最可笑的就是他自己。一个莽撞、粗豪而善良的神,一个过了时的旧式英雄。在世人眼里,他的喜怒都是粗线条的,可以像漫画一样一翻而过;翻过之后,又是新的荣誉篇章。做神已经是世间最大的殊荣,他应该幸福满足,没有资格不知好歹地痛苦,更没有资格懦弱胆怯地哭泣。他们仰头看到他飞过,都以为他没有哀愁。


他离开了。


他们把Loki安置在大厦里。Loki不要他,所以他只在Loki睡着的时候溜进去看看他。他总是睡着的,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少,所以Thor有很多机会静静地看他。他有两百多年没这么仔细地看Loki了——眼前的弟弟和他记忆里的弟弟,已经无法完全重合了。他高了,瘦了,受了很多伤。可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芒,好像他的皮囊是缝合出来的,而内里蕴藏的银色光芒,就从针脚里朦胧地透了出来。


“Loki,”Thor问,“我该怎么办?”


Loki没有回答。医生说他已经很多天没有醒来了。也许他不会再醒了。


不知怎的,Thor好像能听见Loki的心声:要是下雨就好了……阿斯加德的雨……我在雨里,就不会痛了……


Thor站起身,跑进餐厅,大声宣布:“我知道了!我要找一颗星星!”他那兴奋劲儿像个孩子似的,“我要把它造成新的阿斯加德!”



新阿斯加德造好了,可是医生们说Loki不能回去,因为“他现在不能颠簸。”


一批又一批的阿斯加德人登上飞船,回到了他们初次谋面,却又是久别重逢的故乡。故乡的温暖和美丽一如既往,太阳高悬在半空,散发着无穷无尽的热力和光芒。阿斯加德人踏上陌生而熟悉的热土,纷纷落下眼泪。真奇怪,他们欢欣鼓舞地期盼了那么久,可来到这里,第一感觉不是如释重负的快慰,而是一种凝滞的、缓缓发作出来的悲伤。他们站在失而复得的景致面前,为那些终究还是无法失而复得的部分哭泣。他们彼此扶持着,父母抱着孩子,爱人紧握双手,兄弟并肩而立;也有些人,他们在不久前的死亡中失去了至亲挚爱,于是只能双手捧着一个个小小的匣子,里面装着镌刻姓名的石块。这一个个小而寒酸的坟冢,是无可奈何的哀思。新的阿斯加德自然可以和旧的阿斯加德无限相像。可对有些人来说,没有故人的地方,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是故乡。


Thor独自站在所有人面前。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落泪的人。他带着他们朝前走去。


多么晴朗而美丽的一天。


他没有建造金宫,也没有铸造王座。一旦他知道了父亲宫殿里的金子是怎么来的,就不再热衷于金碧辉煌的表象了。一切都在变,他想,诸神的辉煌时代已经经结束,中庭人早已不需要国王和神。阿斯加德人也不再需要壮丽的金宫或璀璨的壁画——他们需要的是生生不息的春雨,和欣欣向荣的新生。


只有他和Loki的卧室还保留着,就在原来偏殿的位置上。Loki房顶上的绿宝石星空仍然存在,那颗宝石是Thor亲自扛回来的。它不像原来那么大,那么亮,但他尽力了。在他窗外,就是花园。阿斯加德的花园里曾经开满了奇珍异草,可它们都随着末日烈焰灰飞烟灭了。Thor从中庭带来了一种鲜红的花朵,它的名字叫玫瑰,据说在中庭,这是代表爱情的花儿。


Thor走到花园,惊讶地发现玫瑰竟然开得这么大、这么多。它们在阳光下热热闹闹地开放着,随着长风浩浩荡荡地翻出花园,一路势如破竹地蔓延到了后山上。新阿斯加德的水土仿佛无力抵抗这种美丽的入侵,就连肃穆神圣的神殿四周,都被玫瑰包围了。这样热烈的红色,争着抢着,如狼似虎地生长,竟然伸出了藤蔓一样的枝桠,顺着神殿的柱子七手八脚地攀旋而上——爱情之花在神殿之巅肆无忌惮、耀武扬威地释放着芬芳,那得意洋洋的样子,让他想起Loki。Loki是最苍白的一个人,可最热烈的花竟然也像他。


不止是玫瑰。若有若无的暖风,只闻其声的山涧,天上的云卷云舒,都有点像他。就连他看到这颗星球的第一面,它那冰封的、哭泣的样子,也像他。


像他的一切都在,唯有他不在。


Thor走到神殿门前。他抬起手,摘下一朵玫瑰。在这里,它是没有刺的,只有美。


可在那被掐灭的花枝上,竟然立刻就不服输地冒出了一朵硕大的花骨朵儿;风一吹,它就骤然展开,像泼洒开的一团血花。Thor惊讶地又摘下它,它复又开放,倔强得简直可爱。



他踏入神殿。神殿里点着烛火,把空荡荡的四面墙映得白而恍惚。


神殿可以重建,可是诸神之相却已经不复存在。那是诸神死后留在世间的形象,被英灵殿里不灭的英魂点燃,为神域的前途作出喜怒哀乐的预兆。诸神黄昏之后,他们去了哪里?命运的预言告诉他们,诸神黄昏之后,所有的神都会一起消失;已经死去的神,会失去诸神之相;还活着的神,则会全部死去。神域依然会受到庇护,只是王座上不会再有万能全知的神坐镇。


命运的预言从不落空。Thor站在空荡荡的神殿里,仍旧是有些疑惑:为什么只有他还活着?


忽然,他发现面前的墙壁上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形,好像有一个遥远的身影,正从雾里向他走近。他不自觉地走到墙壁面前,那隐约的形象就越来越清晰了——那是他自己。


他身披战斗铠甲,身后的红色披风长长地拖在地上。他仿佛镜像一样出现在Thor面前。在他头顶,闪烁着出现了象征着光明的太阳;在他的身后,逐渐浮现出代表阿斯加德的山川大海;他两只手微微合拢,像保护着一团微弱的烛火一样,保护着掌心里那一颗小小的、发光的星球——那是崭新的阿斯加德。


Thor惊讶地看着自己的神相。他的神相也看着他,神情肃穆而悲伤。


“你为什么会出现?”他问自己。


神相无言;他垂下眼睛,看着掌心那颗星球。星球兀自转动,流光溢彩。


只有死去的神才会拥有神相,可他明明还活着,他的心脏还——


他抬起颤抖的手,摁在胸膛上。胸膛里的心脏怦然跳跃了最后一下,随后静静地安息了。


他死了。


——当最后一个阿斯加德人的双脚踏上新星的土地,最后一个神的心脏终于停止了跳动。


“为什么?”他的声音颤抖着,询问自己的神相。像一个凡人,颤抖着祈求神明。


Thor瞎了一只眼,可神相却双目俱全。他仍旧是垂着眼帘,不看他。


在那一瞬间,Thor恍然大悟——死亡是他最后的一次恍然大悟。



他抬起头,环视着这曾经漫天飞舞着诸神之相的神殿;烛火带来影影幢幢的光影,他仿佛看到那早已消失在虚空之中的诸神之相,都在明灭间重新现身了。他好像看见了自己——两百多年前的,年轻而满怀希望的自己,第一次走入了神殿之中;他抬起头看着诸神之相,只见森冷的雾气弥漫在壁画之中,缓缓流动。诸神的眼珠,也随着他的脚步缓缓而动。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胆怯——在诸神面前,他只不过是个胡闹的小孩子,不可能不胆怯。


“父亲?”Thor糊涂了——他不是应该见到“死亡”吗?可这分明是神殿之内,哪里是死亡?他茫然地走向他的父亲,“答案已经出来了吗?我是什么神?”


他的父亲没有回答他。他的金枪在地上用力一拄,迸发出金石之声。


这是让他跪下的意思。他跪下了,满怀希望地问道,“都结束了吗,父亲?”


父亲的声音低沉而严肃,在空旷的神殿里反复回响,像是每句话都戴着镣铐,每一句判决,就都拖着哗啦啦的回声。


“Thor,Odin之子,”万神之父宣告,“你将是这世间最后一个神。你是最强大,也最弱小的神;你是最长寿,也最短命的神;你是最仁慈,也最残忍的神。”


年轻的Thor Odinson糊涂了。他跪着仰望自己的父亲,脸上还是那种傻傻的迷茫——只有没有受过苦的少年人才有这种神情。他那么年轻,那么快乐,那么急不可耐——他想要转身奔出神殿,去给Loki一个吻。他还没来得及去爱,也没有真正受过伤。他跪在地上,他根本不知道一副镣铐就要戴到他身上了,着镣铐让他不能再爱。


“为什么?”他问——这时候,他想到的仍然是Loki,“我为什么是最后一个神?Loki呢?”


他的父亲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诸神的判决借由父亲之口,告知儿子,“你是守护神。”


Thor愣了愣。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是雷神或者战神,但是诸神的判决,自有深意,他愿意欣然接受——唯一的问题是,“我是什么的守护神?”


烛火跳跃,诸神之相缓缓向前聚集;他的先祖们在墙上朝他走来,目露期待。


Odin回答他,“这由你自己决定。”


他顿了顿,低声补充,“你将成为心中挚爱的守护神。”


Thor惶惶然地环视着诸神。他明白了。


——成神是他此生第一次的恍然大悟。


“我是守护神。我是最长寿,也最短命的神;若我选择守护天地,则寿与天齐;若我选择守护一人,那他死亡之日,就是我心脏停跳之时。”


——时间曾经滴滴答答地告诉他:你是时间之外的神祗。


Odin看着他,独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了不忍。


“我是守护神。我是最强大,也最弱小的神;我的挚爱有多大的渴望,我就有多大的力量;我将以他的愿望为愿望,以他的意志为意志,以他的野心为野心,以他的快乐为快乐。我守护谁,谁就是我的主人;我的力量无边无际,却全由一人控制。”


Odin告诉他,“你不会有主人。阿斯加德是你的主人,你也是阿斯加德的主人。你只能以阿斯加德的愿望为愿望,以阿斯加德的意志为意志,以阿斯加德的野心为野心,以阿斯加德的快乐为快乐。你的力量无边无际,绝不可由一人控制。”


Thor浑身颤抖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“我是最仁慈,也最残忍的神。若我的挚爱想要末日,那我就是末日;若我的挚爱想要死亡,那我就是死亡;我将为他摘下星辰,劈开山川。为了他,世间不再有不可为之事。为了他——”



“住口!”他的父亲高声断喝,金枪用力在地上一顿,“没有他!你是世间最后一个神,阿斯加德的未来和希望系于你一身——你绝不能受制于人,你绝不能独爱一人!”


“父亲!”他的声音里都是凄狂的祈求,“可是父亲!我——”


轰隆一声,雷电交加,大雨哗啦啦地冲刷着神殿。


“你要明白,”Odin的声音颤抖了,“你是最后一个神,唯有守护阿斯加德,阿斯加德才能万古长青。你要明白,天地对你不仁,以对万物仁慈。”


年轻的Thor Odinson明白了。他还没彻底明白自己心之所向,可他只需要明白自己是神。他的心不能再有方向了。他只有眼下的时光,只有脚下的土地。于是他跪在诸神之相面前,俯身,叩首。


一叩,再叩,三叩——


咚!咚!咚!


Loki,Loki,Loki——


“我绝不,”他咬着牙,一字一顿,“绝不独爱一人。”


殿中瞬间光芒大作——


从今以后,他是神了。


世间最后一个神,俯首于众神英灵之前,终于痛哭出声。



于是他从Loki身边走开。他不再看着他了——他怕只要再多看一眼,这个古怪而迷人的灵魂就会一跃而上,超越宇宙万物,成为神心中的挚爱。他远离他,又忍不住靠近他;他呵斥他,又忍不住请求他的原谅;他忽视他,又比谁都重视他。


他多想去爱他啊。


他不能以他为挚爱。这个危险的、善变的、狡猾的、自私的凡人。他不能以他的意志为意志,以他的愿望为愿望,以他的野心为野心。他小心翼翼地远离他,不肯成为他一个人的神。


可在他死亡的那一刻,他恍然大悟——他其实早就是Loki一个人的守护神了,只是他一直都不知道。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是从他第一次为Loki呼风唤雨的时候开始的吗?还是从他为他举起宝石那一刻开始?还是说——还是说,早在Loki还躺在襁褓之中,早在他第一次说“我爱你”、第一次吻了他时,他就已经是他的守护神了?


他恍然大悟。他错了。


他恍然大悟。他晚了。


他的心脏不再跳了。


Loki死了。



已经死去的神走入澎湃的玫瑰花海之中。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停止了流淌;他的手脚渐渐有些麻木,一种冰凉的感觉从脚底逐渐升起,仿佛他正在一步步踏入水中。他还没有倒下,只是因为他还没有完成挚爱的最后一个愿望。他拖着已死的身躯,去完成守护之神的最后一项职责。


——他能听到Loki最后的愿望。他想化进水里,把生命尽倾于阿斯加德的江河湖海,在阳光下、月光中流淌;他想做云漫天飘荡,他想成雨、成雪,兴之所至,就从天而降。他降落时,永远会有雷电陪在身旁。从今以后,他是阿斯加德的水,他是无处不在的新生和美丽;借着死亡的洗礼,他终于几近成神,不再需要肉身本相。他终于彻底属于阿斯加德了,他终于有了一个和他骨血相融的故乡。他可以永远留在这里,再也不必于无垠宇宙中流浪。


他想回家。



他从病床上把Loki抱起来。他们走入雨中。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们,没有一个人开口出声。Loki是冰凉的,可是他自己也是冰凉的;他们抱在一起,终于有了对彼此相宜而平等的温度。


他们降落在火红的花园里。天上没有月亮,唯有Loki散发着淡淡的、朦胧而美丽的光芒。也许那是因为他体内冰霜巨人的血统,他皮肤的苍白之中隐藏着隐隐的蓝,像曾经阿斯加德的月亮。


Thor抱着他,一步步朝前走。Loki的指尖垂下,温柔地抚过芬芳的玫瑰花瓣。


“其实我早就只是你一个人的守护神了,你知道吗?”Thor轻轻说。


暮色四合,他听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音乐声。在短暂的悲痛过后,生而强健快乐的阿斯加德人选择在夜晚庆祝他们的重生。广场之上,一定点缀悬挂着晶莹剔透的各色灯笼;长桌上摆着色香诱人的饮食,清冽泉水酿出的蜂蜜酒无限供应;大家歌唱,跳舞,旋转,把一捧捧的花瓣洒向半空——


Thor踏过零落了一地的花瓣,向山上走去。


“可是我不知道。我太笨了,竟然一直都不知道。”他停下脚步,低下头,在Loki的额头上吻了一下;他其实不再需要呼吸了,可他的气息在那一刻仍然是颤抖的,“我不知道我的胜利全都来自你的保佑,”他继续朝前走,“我是你的守护神,只要你真心想要的,我全都会做到。你告诉我,我会胜利,所以我从未失败。你想要我打败敌人,想要我挽救诸神黄昏,想要我重建阿斯加德——”


Loki是个危险的、善变的、狡猾的、自私的凡人。他不能以他的意志为意志,以他的愿望为愿望,以他的野心为野心。他小心翼翼地远离他,不肯成为他一个人的神。


可在Loki的危险善变、狡猾自私之下,他企盼着Thor战无不胜,他企盼着阿斯加德永远平安,他企盼末日结束,他企盼着未来来临。他的愿望里永远同时包含着自私和无私。他要求的,从来就不多。没有人真正了解过他,他们都误会了他。


直到这最后一次,他祈求的是死亡。他打定主意去死,没有人能拦住他。


“你救了我一命,你知道吗?如果我真的是阿斯加德的守护神,那在阿斯加德陨落之时,我也会随风而逝,”他含泪吻着他冰凉的额头,“可我是你的守护神。只要你还活着,我就活着。阿斯加德毁灭了,我还活着,所以我建造新的阿斯加德。他们都说爱你会毁灭我,但爱你救了我。”


他们走到河边。河水中满是鲜红色的花瓣——这里的玫瑰常开不败,簌簌落入水中,把水都染红了。


Thor 跪下,把Loki的身体轻轻浸入水中。他会完成他最后的愿望。


他俯下身,在Loki嘴唇上,落下轻轻一吻。


“我已经爱了你一千年,”他许诺——而他知道,这次他的许诺一定会成真,“我还会爱你千千万万年。”


他松开手。Loki汇入流淌的花瓣之中;他黑色的长发在水中柔软地散开,白色的衣服下摆在水中飘过来、荡过去。他像是睡着了,在水里,他嘴角似乎含着一点微笑。


“我会永远爱你,永远守护你。只要阿斯加德还有雨滴降落,只要阿斯加德还有生命繁衍,你就与这颗星球同在。只要你在,我就在。我会永远守护你,永远守护这片土地。直到江河湖海都枯竭了,直到最后一个阿斯加德人消亡,直到这颗星球化为烟尘,我们再一起消失。”


他想起自己的神相——他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空白的虚空之中,掌心里保护着这颗星球。


诸神黄昏之后,所有的神都陨落了,可神域仍然有神的庇佑。


命运的预言从不落空。


忽然,在远处的天际,盛开了几朵盛大的焰火。鲜红洒金的光芒快乐地四散开来,再丝丝缕缕地滴落。他想起Loki小时候很害怕焰火——他害怕一切太大、太吵、太热的东西。他躲在Thor怀里,瑟瑟发抖,而Thor用力捂着他的耳朵。他抬起头,羞怯地寻找他的安慰;于是他低下头,给他一个轻轻的吻。


Thor Odinson跪在水边,看着Loki的尸身在鲜红花瓣的裹挟下,忽隐忽现、载浮载沉,像是一个似真似幻的美梦。


他在那一刻忽然后悔了——哪怕他的胸膛已经凉透了,可那跳动而炙热的疼痛却仍然轰隆作响。他想要他回来,哪怕只是冷冰冰的一具尸体,他要替他捂住耳朵,让他再自己怀里腐朽。

他沿着河岸奔跑了起来,“Loki!Loki!Loki!”


可Loki顺着瀑布而下,忽而就消失了。


Thor站在峭壁边缘,低头看向下方。瀑布激荡出磅礴的水汽,仿佛山涧里永恒地下着一场湿润的雨。他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
终其一生,他是他的水中月,镜中花,是他渴望不可及的幻象,是他抓不住的一片云、一场雨、一束月光;他是他回不去的昨天,来不及的明天;他是他勇气中的怯懦,完美中的悔恨,笃信中的疑惑,永生中的死亡。


他是他此生亲吻的第一个、也是最后一个人。


他会化作水,化作风,化作云,化作雨。等到新阿斯加德迎来第一场春雨,他会重回这片土地。


于是他的守护神收回目光,垂下头,跪在水边,静静地停止了呼吸。


世间的最后一个神死去了。


没有月亮,没有乌云,天上的星星清晰地闪烁着。


多么晴朗而美丽的一天。



tbc


会he的会he的……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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