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黑

【锤基】永沐爱河/Underwater(1—8完结)

第一章

第二章

第三章

第四章

第五章

第六章

第七章


八、


他降生在世上,没有人爱他。


天地凛凛,风与云与山与雪,浑然一片灰白茫茫。他是无垠茫茫中仅存的一点鲜活,像滴在雪地上的一滴血,大雪只要稍微动动指头,就能把他抹去。他的灵魂尚未沾染爱恨,是黑暗中一点澄澈的烛火,狂风只要微微一吹,就能把他吹灭。他原本是会夭折的——世上不幸的命运太多了,夭折乃是所有不幸中的至幸。


可是他偏不接受自己的命运。他偏要用尽力气哭泣、挥拳。他偏要向神宣告自己那小而稚嫩的存在。


万神之父被他的哭声吸引了。


Odin并不是以仁慈见长的主神;他杀伐了数万年,人们说起他时,会想起战争、死亡和高高在上的权力。他的仁慈是大多是神式的、国王式的,以权衡和驾驭为目的——可要指责他冷酷,又实在有失公平:一个神的地位一旦崇高到他这个地步,“权衡”就已经成了万物规律中的一环;他一旦摇摆不定,那万物都会随之摇摆不定。所以他的仁慈总是深思熟虑的、有所保留的;简单而纯粹的慈父心肠,在他身上殊为罕见。


那天他站在茫茫雪原之上,忽然觉得十分疲惫。他打了一辈子的仗,可细数起来,所有的战役竟然都很相似,好像它们是同一场噩梦的反复循环。敌人的生命被战场吞噬,可他还活着,所以大家都说他胜利了。可说到底,他的生命也是被战场吞噬了的——只不过这种吞噬是缓缓的、渐进的,等到他终于回过神来,才惊觉岁月已经被啃得所剩无几,而他白发苍苍,早已无法全身而退。


原来在战争之中,真的没有胜者。


在壮年之时,他获知了诸神黄昏的预言。年轻的万神之父满头金发,高大健壮,双目如炬。“末日”这个词对他而言,简直就是遥遥无期的胡说八道。可时光荏苒,诸神的衰落竟然一如命运的预言。于是他征战,不断地征战——早年间,九界对他不乏微词:人民说他穷兵黩武,弄得国境内十室九空;盟国说他好大喜功,把阿斯加德弄得像颗俗气的金球。但他没有停下脚步。神族的命运在时间长度上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,他恐惧而不甘,以至于想要在有生之年,把神族的荣耀在空间上无限扩张伸展。


但他终究还是老了。再过一千年,他会死去,他的独子就是世间的独神。做独神的滋味,想必和眼前约顿海姆的冰封圣殿很相似:寒冷,沉默,孤寂,威严。断壁残垣不断落下松散碎片,像是神的不屈和野心,都破碎了、散开了,混入漫天飞雪。


诸神之相告诉他:谁都没法跟自己的命运讨价还价。


那一刻,Odin不是神,也不是国王。他成了个死里逃生的败将,无能为力的父亲。盔甲在寒风中冻得硬邦邦,随着前行的脚步喀嚓作响,那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,酸涩地刺入心脏。


就在那时,他听到了婴儿的啼哭。啼哭声嘶力竭,带着不屈不挠的求生欲望。可在这吞噬一切的风雪之中,无论他如何挣扎,哭声还是越来越微弱、越来越嘶哑,终于几不可闻。


Odin站在原地,苍老而疲惫地想,在冰雪中死去,将是这个孩子的命运。


可就在转身离开的一霎,那孩子又哭了一声——那响亮的倔强,像一道燃烧着的、冲上天际的箭簇。


Odin心念一动,忽然想起了自己万神之父的名号——这名号如今说起来几乎像个笑话:诸神早已陨落,哪有千万可言,他又能去做谁的父亲?可就在那个瞬间,这个孩子的悲恸,竟然与神心中的悲恸殊途同归、合二为一了。他们都在和看不见的未来抗争,都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。Odin停下脚步。他心中忽然又生出了锐利而刺痛的希望,像是一把剑被一点点拔出剑鞘——寒光闪烁间,他生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。他循哭声而去,在台阶上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蓝色婴儿——除了肤色之外,他像极了阿斯加德人。


Odin弯下腰,抱起他。父亲的手碰触着他的脸颊——他的皮肤竟然是意料之外的柔嫩和温热。他在约顿海姆人中,大约是被视作了畸形异类,因而在战中惨遭抛弃。他原本是会夭折的——世上不幸的命运太多了,夭折本是所有不幸中的至幸。


诸神说命运不能更改,可众神之父做了决定——他要改变他的命运,他要这孩子活下去,成为神。


有人拥抱他,他就不哭了。他好奇地睁大泪水涟涟的双眼,看着那只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手降临到自己身上,牵扯看不见的力量之线,指挥摆弄他的命运。他像个小木偶一样,任由神在他身上涂抹、妆点:他皮肤的冰蓝退却,猩红的双眼转为碧绿;神的力量潜入他体内,捏住他满腔的柔嫩心肠,从上到下地把五脏六腑重新摆正了位置;神赤红滚烫的寿命、力量和祝福滴落到血管里,于是他体内奔涌起了赤红滚烫的血液。


父亲的手带着源源不断的热度,让他浑身暖酥酥地苏醒了过来。他茫然地哽咽着,小嘴巴傻乎乎地张着,像是对突如其来的幸运难以置信。


接着,他忽然破涕为笑。在那一刻,他毕竟是感受到了短暂的温暖和安全。


于是众神之父也笑了。那几乎是一个慈父式的笑容。Odin作为一个神,自然算得上是功勋卓著,值得长诗吟诵;可他作为父亲,却不免流于平凡——他就像许许多多的其他父亲一样,把自己未竟的野心和梦想,沉甸甸压到了稚子一无所知的灵魂上。他是神的父亲,从今以后,他有两个孩子;他的长子是他骨血的造物,他要他永生不死,打破诸神黄昏的预言;他的次子是他神力的造物,他要他脱胎换骨,打破世间独神的格局;他要以一己之力,和诸神之相上古板的先祖们较量一番。


——来吧,他想。让诸神看看,命运和我,到底谁会赢。


让诸神看看,这个受到神佑的孩子,到底会不会成长为新的天神。




他降生在世上,没有一个同类。


他躺在金色的摇篮里,剧痛难当,啼哭不止。那一团小而滚烫的血肉,就是活生生的祭坛:他以他自己平凡的身躯,勉强地供奉着体内轰轰烈烈的力量——神的力量拼命在他血管里钻来钻去,抓挠着、哀嚎着,像是巨兽在小小的笼子里拼命想要逃跑。只要他肯死,一切就都结束了。可他痛极也不肯死,反而还犯起了倔——他的倔强一旦发作,谁都拿他没办法。他拼命地呼吸着,每一下都竭尽全力。他这辈子做任何事都是如此竭尽全力。


一呼一吸之间,一年过去了,十年过去了,百年过去了。在这抔脆弱的土壤里,一个触目惊心的残忍奇迹慢慢培植了起来。他的生命,便是一场长达千年的祭祀。


可他生而为人,哪怕再过一万年,也没法挣脱天赋和血统的桎梏。他不是神,若你硬要他做神,他又能怎么办呢?他被两相拉扯着,成了个独特古怪的造物。他不是人,也不是神,他——到头来连诸神都不知道他到底算什么。人的土地和神的领域都不愿意接纳他;阿斯加德是口口相传的天堂之所,可这不是他的家——世上从未有过他这样的灵魂,所以九界内没有为他而生的安息之所。他如今皮肤苍白,头发乌黑,甚至没有办法再回约顿海姆。


他降生在世上,没有可以回归的故乡。


他迷茫地留在阿斯加德。美丽的阿斯加德让他日夜煎熬,就像美丽的月亮能杀死凡人。神的祝福浩浩荡荡、不知轻重,降落到肉体凡胎上,成了意料之外的诅咒。神域温柔多情,可对外来的异乡人,它收起了自己的仁慈怜悯。连金宫的高贵美丽也成了冷冰冰的提醒:你从来就不属于这里。


Thor是属于这里的,阳光就是王子辉煌生命的具象。而他瑟瑟发抖地站在太阳下,辉煌的阳光像一根逃不开的鞭子,不停地抽打着他,逼他拿出点神的样子和本事——他静静地哭泣着,惶惑地左右看着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疼,也不知道为什么父亲总是对他失望,好像他的一举一动,都是那么不尽人意。他模模糊糊地觉得父亲在向他讨要某种成果,可是他两手空空,根本呈不出任何祭品。Thor在他身边,随心所欲地胜利,不停地献上凯旋——他亮堂堂的,而自己相形见绌,像个薄而淡的影子。他像是在水里浮沉,上下没有支撑,左右没有依傍,只能伶仃地、轻飘飘地窒息着。他的心里空落落的。一切都空落落的。


可Thor有时候会吻他。他的吻曾经是他所有的快乐、温暖、希望和甜蜜的源泉。Thor的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,忽然阿斯加德就换了个样子——它先是变得大而壮阔,像是一幅在风中不停展开的画卷,所有曾经吝于在他面前现身的美丽,都在他的吻中隆重登场——随后,它又倏忽变得小而玲珑,微缩为一颗小小的、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糖球,静静地转动着,让他能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
在Thor吻他的时候,他蜷缩着的五感试探着伸出手脚,去触摸空气里的花香。接着,胆怯的触摸变为踉跄的行走,随即又转为轻快的奔跑——他的感知欣喜若狂地腾空而起,直入云霄,然后自由散落向四方,像是滴落的春雨。雨滴无所不至,连远处的山尖都变得仿佛近在咫尺。在一个吻里,他的感知开疆拓土,一寸寸摸清了天地的原貌。


他降生在这世上,只有Thor吻过他;借着他的吻,他曾吻遍这个世界。


直到有一天,当Thor吻他的时候,他那瞬间变得极为敏锐的听力,忽然听到了父亲的低语。他坐在大殿金座上,对着他们的母亲说:这是送给Thor的武器……只有他配得上……他会成为国王……


他们的母亲轻柔地提醒他:Loki也是王子,也许他也能坐上王座。


万神之父说:那绝不是他的命运。


国王的声音平静淡然,没有犹豫,好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。


——他的父亲,他的国王,他的神——他生命中最有权势的三股力量拧成同一个声音,宣告“那绝不是他的命运”。还有什么判决,能比这个判决更确凿、更无法反驳?他可以选择屈从,每天都缠着Thor,要他亲亲他、抱抱他;他可以躲在Thor的掌心里,只在兄长的势力范围内,像只掌中的小鸟,好奇而安全地窥伺大千世界;最后Thor成了神、成了国王,八方征战,日理万机,光耀九界,披风下挂满琳琅满目的勋章——那他也只能留在阿斯加德,眼巴巴地等待他凯旋归来——他会和无数的战利品一起,在地宫里静静地落满灰尘,等待着国王偶尔想起自己的存在——如果成神称王是Thor的命运,那等待就是他的命运。


他可以屈从命运。这是神为他做出的选择。


可是他偏不接受自己的命运。他偏要向神宣告自己的存在——他要决定自己的结局。他不甘心。不管是用血、用火、用阴谋还是用死亡,他要亲手写出答案。


——后来他终于知道了答案。那答案简单得可笑。他之所以痛苦万分,是因为他不是神,甚至不是个阿斯加德人。他只是一个试验品,是众神之父由着性子捏造出来的弗兰肯斯坦。


不过如此。一千年了,他撕心裂肺的痛苦,呕心沥血的挣扎,总结起来——竟然不过如此 。


如果没有父亲天命的束缚,这半是祝福半是诅咒的力量,早已经让他死了千万次——或者说,他确实是在无穷尽的折磨中,千万次地、一点点地死亡了——他的死亡是桩伟业,不可能瞬间完成。它需要长长的痛苦做铺垫,反反复复的绝望来伴奏,一场又一场的独白做注脚。在轰然的坍塌来临之前,是漫长的岁月侵蚀,是无人可诉的彷徨,是含混不清的祈祷。是摇摇欲坠,是千疮百孔。


神根本没能改变他的命运。他也没能改变自己的命运。


他降生在这世上,从始至终,都是为了最后这一场死亡。



Thor没有见过死亡。


没有哪个神像他这么幸运,竟然能顺利地通过绝望和痛苦的考验,竟然能站在时间之外,竟然能逃过死亡,直接走入神殿,成为世间最后一个神。


而两百年后,在他以为自己死去了的那一刻,他也没有真正见到死亡。


——他在水边闭上眼睛,又在黑暗中睁开双眼。


眼前的景象是两百年前的再现——不远的前方出现了一线朦胧的金光,把无边无际的黑暗劈开了一条小缝儿。他感到自己浑身轻飘飘的,像是这具身躯既存在又不存在;这和醉酒的感觉又不一样——醉醺醺的轻飘飘里,总有沉重的欲望坠着他。可死亡的轻飘飘里什么都没有——他仿佛浮在水中,随波逐流地飘荡着,动作全由不得自己。


他本能地、昏昏沉沉地朝着光亮游过去。光亮是一扇门。


他推开门——这个推门的动作让他感到无比熟悉——两百年前,他就是这样,自黑暗之中推开了神殿大门,从此堕入光明和绝望——除了他之外,没有人会明白,光明也是会让人绝望的。


门后仍旧是神殿。彩绘辉煌的诸神之相漫天飞舞着,笼罩在朦胧的光芒之中;在诸神环绕的中央,是他已死去的父亲——万神之父,战争与权力之神,Odin。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父亲:年轻,高大,长长的金发披散着,面容舒展而英俊。Thor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父亲生命的暮年才降生的,他从未真正了解过万神之父长而壮阔的一生。他不理解他的所思所想,他没触摸过他的喜怒哀乐。人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儿完美的父子——他们是多么相像啊!可事实上,他敬爱他,却不认识他。


在陌生的父亲身边,是他们的母亲。母亲是年轻的、美丽的,代表着生命和大地。她身着洁白的纱裙,垂着眼帘,用那温柔而慈爱的目光注视着他。在 Thor生命的最后时刻,在他为建造新阿斯加德奔波困苦的时候,这目光曾经千万次在梦里安慰他。


他总是梦到他的母亲。一次又一次地,他梦见自己从死亡手里把她救了回来——可睁开眼之后,他却两手空空。那是他的悔恨。


他总是梦到自己的悔恨。一次又一次地,他梦见在加冕大典之前,Loki从纱帐后走出来,脸上带着羞怯而喜悦的微笑——哪怕之后Thor知道了Loki其实是在恨他,可他也明白,在那一刻,Loki的恨是真的,喜悦是真的——他恨他是个国王,可也想看到他手握权杖。他的矛盾简直无法可解。


他带着那矛盾重重、一团乱麻的情感,走向他,告诉他:给我一个吻吧,哥哥。


在梦里,他吻他,一次又一次。可是当他醒来,Loki不在他眼前。


他一遍又一遍想象着那个场景。他想像着自己抓住Loki的手腕,微微一低头,吻上他的嘴唇。他想像着Loki的嘴唇凉而柔软,贴着他,颤抖着,像是含着千言万语。千言万语都不必说出来——一切都在那个吻里。


想象过太多次,想象得太逼真,他几乎要以为那是个预兆。神所见的预兆,皆会成真。



“那的确是个预兆,哥哥。”Loki轻轻说。


——那一刻,就像Thor无数次想象过的那样,Loki再次从纱帐后现身了。


他在神殿影影幢幢的烛火中,在Thor泪眼朦胧的目光里,微笑着现身了。


神说,我要他回来。


他回来了。


Loki。Loki。Loki。


眼前的Loki,是那个从未自彩虹桥坠落过的Loki。神殿抹去了一切伤痛和岁月的痕迹,让他看上去像是个从未颠沛流离的王子。他的皮肤雪白,头发乌黑,碧绿的眼睛里含着泪光,嘴角挂着笑容——他笑起来,总是带着点调皮,好像世上的一切都有点好笑,而他是个带着戏谑心态的旁观者——可唯有这一次,他的微笑里没有装模作样的成分。


他总是微笑的,可这是第一次,他因为幸福而微笑。


Thor说:“Loki——”


我爱你。除了你,再也没有别人。自我第一次看见你——你小小的,在母亲怀里哇哇哭泣,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;可是我一看你,你就不哭了;你看着我,好像我是你降生在世上所期待的一切——你笑了,伸出手来抓我的手指——从那一刻起,我就是你的守护神了。你活着,我才会活着;你死了,我也就死了——因为你,我活得悔恨重重,也因为你,我死得无怨无悔。


——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
但是Loki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;他伸出手,温柔地为他擦去泪水。
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都知道。”


Thor惊讶地意识到,Loki能听到他的思想——因为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是他的守护神,于是他的生命、力量和头脑,全都对着他敞开了——那些他曾经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塞给Loki的情感,全都一股脑地翻了出来。可是——


——你怎么知道的?


Loki古怪地一笑,扭过头,看向Odin的神相,“是父亲告诉我的。”


他又开始把Odin称作是父亲了,“在自愿流放到中庭之前,他告诉了我一切。他告诉我,你是守护之神,这就是你从我身边逃开的理由。”


——众神之父什么都知道。他知道Thor为什么会在神殿之上痛哭,他知道那个横亘在Thor和宇宙之间的模糊身影是谁,他知道Loki为什么声称自己恨Thor入骨,却未曾真正伤害过这个对他毫无防备的哥哥。


他怎么会不知道呢?他的两个儿子,都自以为爱得小心翼翼。可除了他们两个,没有人看不出那种与世隔绝的至死不渝。他们的演技真是糟糕透了。


他告诉他,Thor的命运只能只能如此。


他请求他,不要再恨他的哥哥。


那是第一次,他在Loki面前既不是神、也不是国王,而只是个疲惫的、将死的父亲。


Loki看着天父的容颜,轻声说,“他请我不要恨你——可是我仍然恨你。我恨你竟然从来都没有了解过我,我恨你以为我想永远离开你,我恨你竟然断定我不会和你同心协力地守护一切——你凭什么断定我的想法、替我做出选择?”他猛地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睁开双眼,“可是父亲说,Loki,请你不要恨Thor。因为你的命运注定不在我这里,而没有谁能跟命运讨价还价。”


——可是诸神都错了,我的命运从一开始在你这里。我做错了那么多事,唯有这一桩是对的。


“是啊——”Loki的目光回到了他身上——那是怎样的目光啊——


他所有的羞怯、嫉妒、怨尤、不甘、掩饰都消失了,留下的是纯粹“Loki”的内核——他的本质是鲜艳的、张扬的、狡猾的、恣意的、诱惑的;他如此耀目,像是乌云消散,灿烂的太阳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;Thor都几乎没法直视他了。


“是啊,你的命运是我的。可是如果我不死,你怎么能醒悟呢?”


Thor从来不告诉他“我爱你”,他也绝不会去问——他非要Thor醒悟过来,主动地亲口告诉他。


为了让他醒悟过来,他是不惜一死的——如果死能让Thor转向他,那死亡就是他最企盼的命运。


如果Thor爱他、成为他的守护神,那他们自然会在神殿前相遇;如果Thor不爱他——那这个阿斯加德的守护神,自然可以随着神域万古长青。而他死了就是死了——他已经做过了国王——没什么好玩儿的;他拯救过阿斯加德,甚至还救了中庭——他尽力了;他甚至还听到了Odin再一次称呼他为“我的儿子”——他还有什么所求呢?他求的不过就是这一点罢了——他难道不是九界内最容易满足的反派吗?除此之外,他只求Thor爱他。如果Thor不爱他,他再无所求,虽生犹死。


他死后,他们会永远阴阳两隔,他恨透了千年的若即若离,所以这就是他为他们划定的命运:或者彻底相爱,或者彻底分开。


他用血,用火,用阴谋,用死亡,写他自己想要的结局。


他用血,用火,用阴谋,用死亡质问Thor:你爱不爱我?


——你!


Thor倒吸一口冷气——你!


接着,一种痛苦和快乐混杂的感觉,猛然在他的鼻子上打了一圈;神啊,神啊——Loki愿意为他而死,他也愿意为Loki而死,可他们在生时竟然没有一分一秒在一起。


Loki笑了。他艳丽而得意地笑了:“我知道你想说我疯了,我是个赌徒。可是我赢了!”


他转向诸神,一手摁在胸前,轻轻一鞠躬,抬起头,脸上神采飞扬,“你们看到了吗?是我赢了。”


随着他的宣告,彩绘的诸神之相开始轻轻波动,像是他们都慢慢地隐入了水底——他的父亲和母亲面带微笑,看着他们。灯火幢幢之间,水光波动间,所有的神都渐渐的消失了,神殿的墙壁只余淡淡的余晖,像是夕阳落山后朦胧的光影——


Thor想,预言中的诸神黄昏,直到这里才算是终于落下了帷幕:已死的神永远失去诸神之相,而活着的神走入死亡。


“你没有死。”Loki听到了他的想法;他转过身,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略带嘲讽意味的笑容,“看看,哪怕到了现在,你还是不了解我——你还以为我真的舍得让你死——”


诸神之相彻底消散。Loki Odinson的身影被烛火投射到神殿空白一片的墙面上,恍惚成了新的神相。


“——你还以为我真的不是神。”


Thor愣住了。他知道Loki是冰霜巨人,他怎么会是神?


Loki看穿了他的疑惑。他伸出手,要Thor走到他身边。于是Thor听从神的召唤,迈开步子,近乎梦游一般,来到了Loki身边。


Loki看着他唯一的信徒,柔声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:


“我以肉体凡胎,承载天神力量;我既是神,又不是神——我是天地之间,唯一一个半神。我的力量可大可小,我的意念可善可恶,正邪只在我的一念之间;我是成神还是成魔,也全都在一念之间。于是诸神判定,我为矛盾之神。”


——当他从彩虹桥上坠落,他的意识落入了神殿。在诸神之相前,他终于见到了自己迟来的判词。原来Odin并没有完全失败,原来他自己并没有完全失败。他在失败和成功之间,苦苦挣扎了千年。成神者,需要通过痛苦、绝望、欲望的考验;而他的千年生命,正是对他旷日持久的考验。


又何必让Thor知道呢?他爱他,他一定会为他心痛万分。他舍不得让他心痛啊——谁能想到,他竟然是个如此温柔多情的爱人。他不要Thor的心痛,他不要Thor的怜悯。他要他为他快乐,为他激动,为他欢呼,为他骄傲。


Thor快乐地、激动地、骄傲地捧住他的脸——矛盾之神?


“对,矛盾之神。矛盾之神是世上最公平、也最难以捉摸的神,”Loki傲然地抬起下巴,面容在烛火中美丽而圣洁,“我是善良,我是邪恶;我是秩序,我也是混乱;我是美丽,我也是丑恶;我是坚强,我也是怯懦;我是如火热情,我是冰冷漠然——”


他闭上眼睛,面色泛红,长舒一口气,近乎是喟叹着,轻轻说出最后的真相:


“以爱饲育我,我便是爱;以美浇灌我,我就是美;以恨刺痛我,我就是恨——”他睁开双眼,泪水滚滚而下,在面颊上留下两行闪闪发光的水迹,“以永恒爱我,我是永恒之爱;以生命献祭我,我便以永生报之。”


Thor恍然大悟——重生是他又一次恍然大悟。


——原来这才是他的命运。


他出生之时,天有异象,太阳竟然一分为二,像一对双眼,灼灼照耀着阿斯加德。那是因为他的出生,意味着将有两个永生之神降临人世。Loki不是月亮——他和他一样,是太阳。


他降生在世上,阳光照耀着他,让他诞为太阳。


他的父亲曾经告诉他:天地对你不仁,以对万物仁慈。可如果他一生都痛苦万分,又怎么能仁慈对待万物?诸神自有旁人无法参透的大智慧,他们赐予Thor曲折、痛苦和挣扎以锤练心性,又赐予他无上的仁慈、爱河希望,以此盼他成为无上明君。


没有谁能和命运讨价还价。


所有的分离都是为了重逢,所有的误会都是为了和解,所有的缺憾都是为了圆满,所有的死亡都是为了重生。命运设好了这个精妙无比的棋局,让他们一步步走向对方。


诸神黄昏之后,死去的神将失去诸神之相,活着的神会死亡。


——命运的预言到此为止,剩下的篇章要他们自己亲手书写:新的神会诞生,神殿之内,也会出现崭新的诸神之相。


Loki,Loki,Loki。


“我在这儿,”他的挚爱含泪微笑,直视着他的双眼,“给我一个吻吧,哥哥。”


——我的死亡,是我成神的最后一关,也是你成神的最后一关。把你的爱和生命献给我,我便不再疼痛。我会带你重生。从此之后,我就是这个混乱矛盾但美丽的世界。而你会守护世界,守护我。


他的愿望里永远同时包含着自私和无私。Thor是他的自私,也是他的无私。


——当世间两个崭新的神彼此亲吻,他们的形象自水面之下浮出,并肩立于神殿的墙壁之上。


“我带你回家。”Thor告诉他。


他诞生在世上,从此Thor所在的地方,都是他的故乡。



——Thor Odinson跪在水边。在他死前腾空的焰火,终于在这一刻绽开了——神只死去了一秒,随着远远近近的音乐声和欢呼声,一个旷古未有的强大守护神在阿斯加德睁开了双眼。


Loki在水中仰望着他,笑着,和他所做的那个梦一模一样;他游来游去,轻巧地转了个身,黑色的发丝飘动着。他近乎痴迷地看着Loki,一步步走入水中。在水没过头顶的那一刻,Loki浮到他面前,捧住他的脸,轻轻给了他一个吻。


有了彼此的爱,他们能在水下呼吸。


他们拥抱着,亲吻着,不断下沉,下沉。他销魂已极,仿佛化成了一滩水;他也成了水,水和水交融在一起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不费吹灰之力。


接着他们又不断地上升,浮出水面。


无数朵焰火同时腾空,Loki惊讶地抬起头——那是他第一次,真真正正看清这代表庆典和狂喜的火光。绚烂而喧嚣的火光之下,是漫山遍野的玫瑰;微风吹过,阿斯加德满是芬芳。他看得入了迷,双手捧起水中花瓣,轻轻嗅了嗅——他那好奇而稚嫩的神情,让Thor心痛又快活;他看着Loki情不自禁地朝前走了两步,伸出手,仿佛要去碰触天际那辉煌灿烂的光芒,仿佛要去碰触那辉煌灿烂的未来。


“欢迎回家,”Thor在他身后说,“喜欢这里吗?”


Loki转过身。焰火之下,他的守护神身披金色光华。


——于是他走向他。


他诞生在世上,走过恐惧,走过痛苦,走过绝望,走过死亡,就是为了走到他的身旁。


从此以后,永沐爱河。


END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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