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黑

【锤基】《永沐爱河》预售啦~

感谢勤劳的工作室和代理妹妹,《永沐爱河》终于出了哈哈哈


链接在这里:《永沐爱河》 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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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锤基】他/祂 (短完)


P1是Loki视角,P2是之前写过的Thor视角。二篇可以合为一篇。
有轻微剧透。

Loki视角:《他》

Thor视角:《他》

【锤基】Melt me down(一)

配对:Thor/Loki

分级:NC-17

警告:abo设定;M!preg;主要人物黑化;有戏份吃重的原创角色



一、


——他从夏天出发,急匆匆地跑进冬天。


Thor Odinson在夏日骄阳中踏上雪白的游轮。热带阳光像泼下来的滚油,把雪白的甲板炸得酥透了,不停发出哔哩啪啦的细小爆裂声;油星反复弹跳折射,溅到皮肤上,灼痛像针扎。在这艘处处白热化的游轮上,贵客们个个焖烧得面皮粉红,散发着恹恹热气。


可Thor Odinson仍旧活力充沛;他赤脚在甲板上走来走去,沐浴着湿漉漉的海风,衬衫大敞——在头等舱的范围内,这种马虎的衣着无疑有伤风化。可他周身洋溢着快活热情的劲头,使包裹在亚麻西装里的文明人也要破例为他通融:这样快乐的灵魂实在罕见,应该有凌驾于风化之上的特权。


他的房间里放着一箱烤制完美的可可豆。在阳光下,他也像一枚烤好的可可豆:色泽浓郁,成熟坚硬,散发混合着辛辣的木质香气。


游轮驶入纽约港,驶入阴晴不定的深秋。城市原本笼罩在雾蒙蒙的乌云下,可Thor一上岸,秋日阳光就倾泻而下,像一壶色泽透亮的热咖啡。Thor在金色阳光中拎着箱子走进家门,隔天又拎着另一个箱子,在金色阳光中踏上了离开纽约的火车。他忙得兴致勃勃。


火车一路北上。窗外云层的产物次第变化,先是冻雨,接着是冰晶一样的小雪,最后则是纷纷而来的鹅毛大雪。据广播说,今年的严寒足以载入史册。火车受了冻,吭哧吭哧咳着黑烟,在滑溜溜的铁轨上走走停停。所有人都冷得缩了起来,显露出愁苦的老相。可Thor Odinson仍然活力充沛;趁着火车停靠,他迎着寒风走到雪地里。


北方的寒冷脆生生的,让他觉得痛快。好像他一伸手,就能掰下一块冬天丢到酒杯里,再咔嚓咔嚓地嚼碎吞下去。


晚上他在餐车里饮酒,有一对中年夫妻认出了他。他们之前虽然没有见过,却都听过Thor Odinson的大名。纽约人大都听过他的大名。人们说他这个人“得天独厚”,把好东西和好运气都占全了。人们说他高大,强壮,气派堂堂。这些大而笼统的形容,说了跟没说差不多,没法拿出来当作认人的线索。但他们一看到Thor本人,就立刻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他是谁:高大,强壮,气派堂堂。这几个词就是按照他的形象打造的,用他来做代表最为合适,不容错认。


留着胡髭的丈夫热烈地捏着Thor的手掌,把自己的名片塞进去,要他有事尽管找自己帮忙。Thor当然求不到他头上,可也很谦逊地表示了感谢,并且回赠一张名片。最后,他请他们喝酒,把餐车上最贵的陈酿开了封。这消息在第二天一早就随着汽笛声响彻整列车厢,乘客们开始络绎不绝地向他问好,他也就马不停蹄地请人喝咖啡、喝香槟。如果有儿童在场,他就吩咐侍者端一杯热牛奶。人们打听他要去哪儿,他说他要去边境附近的那一座小城。


“马上就到了。那里很冷,”嚼着巧克力的商人告诉他,“圣诞老人都会生冻疮。”


“圣诞老人只顾着穿靴戴帽,忘了手套,”Thor笑着掏出黑色的皮质手套,挥了挥,“我不会忘。”


“我听说那儿的山把风都挡住了,所以常常下雪,路很不好走。”年轻的女士提醒他。


“正适合开滑雪场,”Thor端起咖啡喝了一口——他的嗓音也像咖啡,热热地灌进身体里,带着一点隐隐的刺激性,叫人心慌意乱,“明年您回到这里,我请您滑雪。”


“您不会记得我的。”她低下头。


火车轰隆隆进了站。Thor笑着站起身——他每次一伸展躯体,总要叫周围的人吓一跳:他要占那么大一块儿地方!车厢都显得逼仄了。


“我会记得的,我保证。”他戴上手套,提起箱子下了车。


大雪把小小的边陲车站给活埋了。Thor下车的时候,两名工人正举着铲子不停地铲雪、敲冰,想要清理出一条通路。铲雪的速度远不及落雪的速度,使得这样的劳作基本是徒劳。可Thor一落地,寒风猛地窒息了,雪也毫无预兆地停了。铲雪的工人仰头看了看天,在额前划着十字,感谢上苍偶然的放晴。Thor踏雪走过,穿过冰窟窿一样的小候车厅,走到街面上。


称此地为“小城”实在有夸张的嫌疑。这里只有一条主街,店铺的生意比天气还冷清。低矮的建筑群落被雪所覆盖,整座“小城”像被叉子挖得七七八八的糖霜蛋糕。


来接他的司机一眼就认出了他。高大,强壮,气派堂堂——就是他了。年轻的司机甚至没好意思伸手替他拿行李——在他面前,一切的力量展示都是班门弄斧。Thor自己拎着箱子上了车,司机慢腾腾启动了汽车;车在冰冻的路面上发着抖,他在寒冷里发着抖。


“天真冷啊,Odinson先生,”年轻人从后视镜里窥视着后座上的男人,“待会儿可得灌半瓶酒才能暖和过来。”


Thor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,“里头有酒心,”他用一种大男孩式的调皮眨眨眼,乐呵呵地说,“放心,不会算你酒驾。”


年轻人咧嘴笑了,一手执方向盘,另一手捻开糖纸,把巧克力塞进嘴里。这东西冻得硬邦邦的,一开始尝不出滋味,等到舌头渐渐活动几轮,厚重的苦和甜就融化了出来;那之后,则是猛然一辣,像是火苗蹿了一下——这里头是真的烈酒,而不是打着酒心旗号的发酵糖水。


所有人都知道Odin生产最好的烈酒和糖果,也难怪他们的酒心巧克力这么有劲;即便是在这个边陲小城上,Odin家族那金红相间的广告牌照样贴得到处都是。本地素有酗酒的习俗,Odin的佳酿用料十足,哪怕用一瓶兑出三瓶,滋味依然足够。这种以一顶三的二手货流通了十几年,给酒商赚了不少钱。


酒商是Laufey的儿子Ymir。他不仅是酒商,还把持着一切消费品在这里的进出。想要绕过他们买酒是不可能的,想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另起炉灶更是天方夜谭。城里人曾经都是Laufey矿上的工人;老板付他们薪水,他们再把薪水拿出来,从老板手里买酒和靴子。到后来,山给挖空了,大批人没了薪水,可还是需要喝酒、穿靴子。他们什么都没有:没有钱,没有阳光,也没有omega。没人生孩子,学校都成了空荡荡的摆设。


Thor透过玻璃朝外看。灰白色的世界里,唯一的鲜亮颜色就是Odin的广告招牌画:一位穿着摩登的绅士,怀里拥着珠光宝气的金发佳人;二人举杯相庆,旁边是红色彩带飘出的大字——誉满全国,顶级佳酿!


年轻的司机把那一小口“顶级佳酿”吞下去,“先生,您会把这儿都买下来吗?”


Thor收回目光。他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在身旁的箱子上轻轻敲着,“我们会把地皮买下来,但房子仍然属于所有人。大家想住到什么时候,就住到什么时候。”


他的声音低低的,没什么侵略性——为了压住与生俱来的盛气凌人,他一定费了不少心思;据说这位大公子早年间豪饮无度,数次把人揍进医院,因此还蹲了几个月班房。后来他上了战场,回来之后得了一排勋章,也像换了个人。他合影时会歪过身子迁就旁人的身高;别人对他讲话,他会低下头,侧耳倾听;他自己讲话时则会注意压低声音,免得流露出施恩的味道。战斗教会了他敬畏,他像管理炸药库一样管理自己的怒火。


“那些山呢?”司机伸出手,粗略地比划了一下四周绵延的山头,“您会买吗?”


Thor点点头,“只要大家愿意让我们经营,那里会成为新的滑雪场。”


他语气诚恳,好像这帮居民真的能做得了这方土地的主。但他们都明白,Laufey才是那个说了算的人。


汽车一驶出城,就进入了大宅的地界;高大的松木林是天然的围墙,把贫穷和麻木都隔绝在外。一条马路从城中直通山脚,那儿就是大宅的所在;这种大手大脚的荒诞规划,只有在这种文明世界的小角落里才行得通。千变万化的新时代乘着火车擦肩而过,却没能叫醒这规模庞大的冰冷长眠。


人生活在这片林子深处的城堡里,一定会疯出遗世独立的格调。车窗外是鳞次栉比的参天大树,往前看,往后看,往上看,都是森然的仪仗。


“这片树林呢?”年轻人的声音带着热切。


“我的父亲准备在这里建一些木屋,作为度假的区域。”Thor回答。


“木屋!”激动的年轻人重复着,“度假!”


Laufey没有败给Odin,他败给了他自己。曾经的巨大成功让他贪慕昔日荣光,哪怕成功已经慢慢死去,他仍然在冰冷的尸体旁徘徊不前。刚愎自用拖垮了他。Laufey就要和他开拓出来的疆土同归于尽了,幸好他的儿子Ymir要比自己的父亲聪明得多——现实让他无可奈何地识起了实务。反正全世界都是这样:贸易不分敌我,利益造就友谊。国家和国家之间在战时玩的那一套,Ymir学会了,有模有样地用在Odin和Thor身上。当年的交锋,成了如今的交情。他邀请Thor来这里看看,把值得买的东西都买下,把该扔的东西都扔掉。


Thor的目光再度转向窗外。


他做过一年狙击手,动态视力极佳:一个在树林里穿行的人影拽住了他的目光。


他扭过头,匆匆地一瞥,确认了那是个男人——又高又瘦、衣着单薄的一个男人,在厚厚的积雪里东倒西歪地、不顾一切地朝前奔跑。


“停车!”Thor喊道。


他推开车门。正午时分的太阳散发着微弱的热力,把积雪表面融化出了一层薄薄的冰壳。Thor踏上去,能听到细微的碎裂声,和甲板在阳光下烤出的声响如出一辙。


那个孤独的身影像被狩猎的鹿一样警觉。他听到Thor的脚步声,立刻就僵在原地。


“你好。”Thor轻快地招呼他,慢慢靠近。


他侧过头,仅仅用余光打量了一下Thor——Thor立刻举起双手,表示自己毫无恶意。可他还是不肯让Thor靠近。Thor走一步,他也挪一步。二人兜着圈子,他便在林立的树干后时隐时现;Thor能看到一些断断续续的细节:他有绿眼睛,黑头发,单薄的外套已经湿透了。他冻坏了,但他用力抓着上臂,不允许自己发抖。


Thor问他,“你还好吗?”


他个子颇高,身形很灵巧,一个人在树林间腾挪,走出了影影绰绰的效果。


“你这样走会冻僵的,”Thor用尽量轻松的语气劝他,“要不要搭我的便车?”


没有回答,也没有动作。Thor把这理解为“不要”。


Thor没有放弃,“如果你要去城里,也可以搭我的便车。司机是个善良的小伙子,他离开的时候会载你一块儿回——”


——回答他的是一个猛然砸到脸上的雪球。


Thor被雪沫呛得直咳嗽。雪融化了,亮晶晶地挂在胡茬上。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,整齐的牙齿白森森的——他的脾气其实远没有那么好,骨子里那股骇人的劲头一直都在;别人一激他,他就笑,这一笑,他的野和狠就在衣冠下露出了端倪。


不过他最终还是没有发作出来。他有种直觉,和眼前这个人是没法讲道理和客气的。他摇摇头,把冷冷的雪和冷冷的笑都抖落了。


“好吧,”Thor叹了口气,无奈地嘟囔着,“幸好你遇上的不是几年前的我,要不然——”他脱下自己的手套,朝前用力一掷,“——你就要倒大霉了。”


陌生人被他突然的投掷动作吓了一跳,倏忽躲到一棵树后。


“戴上!”Thor声音里那种待客专用的温吞消失了;他把围巾摘下来,三缠两缠地裹着帽子,又是一掷,“围上!”他把大衣也脱下来,朝着那个不知好歹的混球,大刀阔斧地一甩——“穿上!”


对待坏孩子,他就有这种蛮横的亲热。


树后的人没有动作。他好像以为只要自己一动不动,Thor就会忘记他的存在。那是一种孩子气的自欺欺人。Thor转过身,朝汽车走过去,“我走了——”他告诉他,“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

他钻回车里,嘱咐司机开慢点。透过后玻璃,他看到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从树后探出来,抓住雪地上的大衣,慢腾腾地拉到身边,然后猛地一掀。他整个人都紧张得僵硬了,好像防备着衣服底下会突然钻出一条蛇。


没有蛇。只有揣在口袋里的一袋巧克力,一阵小雨点似的砸到了雪地里。


车开远了,Thor看不清他是不是捡起了那些小小的礼物。


“你知道那是谁吗?”Thor问司机。


年轻的司机一脸困惑地摇摇头,“我没看清……也许是Laufey先生的佣人?”


不可能。他从来没有服侍过人,他是被人服侍的。他没头没脑的坏脾气里既有饱受虐待的战战兢兢,又有养尊处优的傲慢无礼。Thor视力极佳,眼力也不坏。他猜想自己刚刚看见的应该是Laufey的私生子——父亲告诉过他,Laufey有个来历不明的小儿子;Laufey是否怀有父爱还有待商榷,但Laufey性情冷酷是确定无疑的。这个小儿子可以做到有吃有喝,但地位和“尊贵”二字就没什么关系了;他像个孤魂一样,在大宅的角落里飘来飘去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;父亲和兄长给他气受,他就转身把气撒在更低微的人身上——情形差不多就是这样,八九不离十。


Ymir不会是个好哥哥——他的神情明明白白地宣告着这一点。他极高极瘦,每个骨节都像树瘤一样膨大;凸起的眉骨下,陷着一双看不清楚的眼睛。没有头发,没有眉毛,似乎也没有睫毛——他是一个又白又大又光溜儿的多肢生物。一只巨大的白蜘蛛。


他站在门前等待Thor,显然是刚刚从温暖的房间里走出来,皮毛大氅里还留有余温;可所有的女仆和男佣分列两侧,摆出瑟瑟发抖的迎客阵仗,显然已经站了许久。他看都不看周围人一眼——他那个漠然的神情,也仿佛是蜘蛛闪着冷光的复眼,不怎么通人性。他不会是个好哥哥,也不会是个好朋友,甚至不是个好儿子。他唯独对自己不错。


他对Thor一笑,一口牙倒是整整齐齐。


Thor给司机塞了点酒钱,提起箱子,进了大门。他的房间在二楼尽头。壁炉里的火已经烧了很久,屋里热乎乎、红彤彤。床是老式的,可以像柜子一样完全关闭,在里头自造出另一番天地。木头是好木头,也雕刻着繁杂的花纹,就是受了潮,发出阵阵寥落而陈旧的气味。


Ymir让他好好休息一下,晚饭再谈。午饭是一个小个子的男仆推进来的。他的手发着抖,不小心把茶洒到了Thor的鞋子上。他窘迫万分,跪下来对着Thor的裤脚擦了又擦——这儿的仆人还保持着奴隶时期的工作态度。Thor把他拽起来,他难为情地解释,自己没见过alpha,所以吓坏了——Ymir是个beta,Laufey也是beta。


“瞧吧,”Thor半开玩笑地张开双臂,“一个脑袋,两条胳膊两条腿,跟大伙儿没什么两样。”


这是他常开的玩笑之一——“跟大伙儿没什么两样”——周围的人听多了,渐渐也都信以为真。反正alpha十分罕见,他们再难碰到第二个可对比的对象。omega相对多一点,但也不大容易碰到。



“还是omega比较有味道,”Ymir坐在餐桌前,左右开弓地举着刀叉,一边切肉一边告诉Thor,“我念书的时候搞过两个,和beta确实不一样,”他叉起一块犹带血丝的肉,“嫩,多汁。”


Thor不置可否,微笑着咀嚼。


“等把这破地方——”Ymir举起带血的餐刀,朝前一指,把这间大而冰冷的宴会厅和窗外的山林都囊括了进去,“——处理掉了,我就去纽约,也过一过现代生活。在这儿,好好的人都活成鬼魂了。”


Thor对他话里那个“好好的人”持保留意见——Ymir这个外貌是带着明显的病理特征的。具体是什么病,暂且不得而知。Laufey也生着病——他沉疴多年,每年都要传两次死讯。遗传疾病是亲缘最残酷的表征。他们父子二人在外貌上也十分相似,随手翻开《神曲》,大概能在描绘恶魔的插图上找到这一类形象。


“Laufey先生最近怎么样?”Thor礼貌地转开话题。


Ymir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Laufey对他感情有限,他对Laufey的感情也很有限。他们是一对彼此十分公平的父子。“还活着,”他说,“活不过今年冬天了,”他补充,“喝酒吗?”


Thor一摆手,“我戒酒了。”


Ymir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;他摸摸自己那光滑苍白的额头,摇摇头,“你住在纽约,又不喝酒,又不玩儿omega……”他长长叹了口气,替对方可惜,“浪费了。”


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慌慌张张地冲进来;看到上座的Thor,他把嘴里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,走到Ymir身边,低头在主人耳边窃窃私语。Ymir立刻扔下刀叉,把餐巾从领口扯掉,站起来就朝外走。他边走边告诉Thor:“没什么事——Odinson先生,你继续吃你的。”


Thor独坐在冷而寂静的宴会厅里,打量着这间大而白的房间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自然博物馆看到过的鲸鱼骨架;骨架惨白而空旷,与此处相似。他忽然错觉自己是坐在死去的巨兽腹中。


窗外传来汽车轮胎刮擦地面的尖锐声响——看来车开得很急,差点来不及刹车。跟着是砰的开门声,咣的关门声;接着一模一样的声音响了三次——这车里头是坐满了人的,前前后后分三批落地——这么小心翼翼,一次只敢开一扇门,是不是怕车里的人趁乱跑了?


他们抓到人了?


Thor站起身,走到窗前,向下看。


果然是抓到人了。Loki Laufeyson穿着他的大衣,被几个人围在中间,朝大门方向簇拥过去;Ymir迎面走了出来,抬手就是一个巴掌——巴掌甩得太狠,在二楼也能听见清脆的声响。Thor下意识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枪,接着又松开手——他没有立场多管闲事。


Ymir骂了几句,声音低低的,听不清。Loki辩解了一句,声音几不可闻。这轻微的反驳却擦亮了怒气的火星,Ymir抬手指了指其他人,做了个手势让他们散开,给他怒火的发作腾出足够的空间。几个人沉默地后退,Ymir抄手从身旁的管家手里接过一团黑乎乎的东西,朝空中一甩,甩出长长一条——


鞭子。


Thor立刻推开窗户,大喊,“Ymir!赶紧上来,咱们继续喝!”


声音里专属酒肉朋友的浮夸热情非常逼真。


第一鞭已经甩了出去,Loki立刻顺着这一抽的力道倒在地上——他不可能真的如此弱不禁风,这种绝对逆来顺受的姿态,是挨过无数次打之后凝练出的智慧。


听到Thor的声音,Ymir立刻住了手;他转过身,抬头看了看一脸笑容的Thor,讪讪地把鞭子扔到地上;他对着管家吩咐了两句,伸手指住Loki,“滚回你自己的房间!”


Ymir大步走回房内。Loki抬起头,眼睛看着Thor。他忽然露出一个笑容——


刚刚鞭梢嗖地划过他的嘴角,他的笑就被这道红线给延长了——那是一个血淋淋的微笑,一直咧到耳根。


TBC


【锤基】永沐爱河/Underwater(1—8完结)

第一章

第二章

第三章

第四章

第五章

第六章

第七章


八、


他降生在世上,没有人爱他。


天地凛凛,风与云与山与雪,浑然一片灰白茫茫。他是无垠茫茫中仅存的一点鲜活,像滴在雪地上的一滴血,大雪只要稍微动动指头,就能把他抹去。他的灵魂尚未沾染爱恨,是黑暗中一点澄澈的烛火,狂风只要微微一吹,就能把他吹灭。他原本是会夭折的——世上不幸的命运太多了,夭折乃是所有不幸中的至幸。


可是他偏不接受自己的命运。他偏要用尽力气哭泣、挥拳。他偏要向神宣告自己那小而稚嫩的存在。


万神之父被他的哭声吸引了。


Odin并不是以仁慈见长的主神;他杀伐了数万年,人们说起他时,会想起战争、死亡和高高在上的权力。他的仁慈是大多是神式的、国王式的,以权衡和驾驭为目的——可要指责他冷酷,又实在有失公平:一个神的地位一旦崇高到他这个地步,“权衡”就已经成了万物规律中的一环;他一旦摇摆不定,那万物都会随之摇摆不定。所以他的仁慈总是深思熟虑的、有所保留的;简单而纯粹的慈父心肠,在他身上殊为罕见。


那天他站在茫茫雪原之上,忽然觉得十分疲惫。他打了一辈子的仗,可细数起来,所有的战役竟然都很相似,好像它们是同一场噩梦的反复循环。敌人的生命被战场吞噬,可他还活着,所以大家都说他胜利了。可说到底,他的生命也是被战场吞噬了的——只不过这种吞噬是缓缓的、渐进的,等到他终于回过神来,才惊觉岁月已经被啃得所剩无几,而他白发苍苍,早已无法全身而退。


原来在战争之中,真的没有胜者。


在壮年之时,他获知了诸神黄昏的预言。年轻的万神之父满头金发,高大健壮,双目如炬。“末日”这个词对他而言,简直就是遥遥无期的胡说八道。可时光荏苒,诸神的衰落竟然一如命运的预言。于是他征战,不断地征战——早年间,九界对他不乏微词:人民说他穷兵黩武,弄得国境内十室九空;盟国说他好大喜功,把阿斯加德弄得像颗俗气的金球。但他没有停下脚步。神族的命运在时间长度上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,他恐惧而不甘,以至于想要在有生之年,把神族的荣耀在空间上无限扩张伸展。


但他终究还是老了。再过一千年,他会死去,他的独子就是世间的独神。做独神的滋味,想必和眼前约顿海姆的冰封圣殿很相似:寒冷,沉默,孤寂,威严。断壁残垣不断落下松散碎片,像是神的不屈和野心,都破碎了、散开了,混入漫天飞雪。


诸神之相告诉他:谁都没法跟自己的命运讨价还价。


那一刻,Odin不是神,也不是国王。他成了个死里逃生的败将,无能为力的父亲。盔甲在寒风中冻得硬邦邦,随着前行的脚步喀嚓作响,那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,酸涩地刺入心脏。


就在那时,他听到了婴儿的啼哭。啼哭声嘶力竭,带着不屈不挠的求生欲望。可在这吞噬一切的风雪之中,无论他如何挣扎,哭声还是越来越微弱、越来越嘶哑,终于几不可闻。


Odin站在原地,苍老而疲惫地想,在冰雪中死去,将是这个孩子的命运。


可就在转身离开的一霎,那孩子又哭了一声——那响亮的倔强,像一道燃烧着的、冲上天际的箭簇。


Odin心念一动,忽然想起了自己万神之父的名号——这名号如今说起来几乎像个笑话:诸神早已陨落,哪有千万可言,他又能去做谁的父亲?可就在那个瞬间,这个孩子的悲恸,竟然与神心中的悲恸殊途同归、合二为一了。他们都在和看不见的未来抗争,都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。Odin停下脚步。他心中忽然又生出了锐利而刺痛的希望,像是一把剑被一点点拔出剑鞘——寒光闪烁间,他生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。他循哭声而去,在台阶上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蓝色婴儿——除了肤色之外,他像极了阿斯加德人。


Odin弯下腰,抱起他。父亲的手碰触着他的脸颊——他的皮肤竟然是意料之外的柔嫩和温热。他在约顿海姆人中,大约是被视作了畸形异类,因而在战中惨遭抛弃。他原本是会夭折的——世上不幸的命运太多了,夭折本是所有不幸中的至幸。


诸神说命运不能更改,可众神之父做了决定——他要改变他的命运,他要这孩子活下去,成为神。


有人拥抱他,他就不哭了。他好奇地睁大泪水涟涟的双眼,看着那只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手降临到自己身上,牵扯看不见的力量之线,指挥摆弄他的命运。他像个小木偶一样,任由神在他身上涂抹、妆点:他皮肤的冰蓝退却,猩红的双眼转为碧绿;神的力量潜入他体内,捏住他满腔的柔嫩心肠,从上到下地把五脏六腑重新摆正了位置;神赤红滚烫的寿命、力量和祝福滴落到血管里,于是他体内奔涌起了赤红滚烫的血液。


父亲的手带着源源不断的热度,让他浑身暖酥酥地苏醒了过来。他茫然地哽咽着,小嘴巴傻乎乎地张着,像是对突如其来的幸运难以置信。


接着,他忽然破涕为笑。在那一刻,他毕竟是感受到了短暂的温暖和安全。


于是众神之父也笑了。那几乎是一个慈父式的笑容。Odin作为一个神,自然算得上是功勋卓著,值得长诗吟诵;可他作为父亲,却不免流于平凡——他就像许许多多的其他父亲一样,把自己未竟的野心和梦想,沉甸甸压到了稚子一无所知的灵魂上。他是神的父亲,从今以后,他有两个孩子;他的长子是他骨血的造物,他要他永生不死,打破诸神黄昏的预言;他的次子是他神力的造物,他要他脱胎换骨,打破世间独神的格局;他要以一己之力,和诸神之相上古板的先祖们较量一番。


——来吧,他想。让诸神看看,命运和我,到底谁会赢。


让诸神看看,这个受到神佑的孩子,到底会不会成长为新的天神。




他降生在世上,没有一个同类。


他躺在金色的摇篮里,剧痛难当,啼哭不止。那一团小而滚烫的血肉,就是活生生的祭坛:他以他自己平凡的身躯,勉强地供奉着体内轰轰烈烈的力量——神的力量拼命在他血管里钻来钻去,抓挠着、哀嚎着,像是巨兽在小小的笼子里拼命想要逃跑。只要他肯死,一切就都结束了。可他痛极也不肯死,反而还犯起了倔——他的倔强一旦发作,谁都拿他没办法。他拼命地呼吸着,每一下都竭尽全力。他这辈子做任何事都是如此竭尽全力。


一呼一吸之间,一年过去了,十年过去了,百年过去了。在这抔脆弱的土壤里,一个触目惊心的残忍奇迹慢慢培植了起来。他的生命,便是一场长达千年的祭祀。


可他生而为人,哪怕再过一万年,也没法挣脱天赋和血统的桎梏。他不是神,若你硬要他做神,他又能怎么办呢?他被两相拉扯着,成了个独特古怪的造物。他不是人,也不是神,他——到头来连诸神都不知道他到底算什么。人的土地和神的领域都不愿意接纳他;阿斯加德是口口相传的天堂之所,可这不是他的家——世上从未有过他这样的灵魂,所以九界内没有为他而生的安息之所。他如今皮肤苍白,头发乌黑,甚至没有办法再回约顿海姆。


他降生在世上,没有可以回归的故乡。


他迷茫地留在阿斯加德。美丽的阿斯加德让他日夜煎熬,就像美丽的月亮能杀死凡人。神的祝福浩浩荡荡、不知轻重,降落到肉体凡胎上,成了意料之外的诅咒。神域温柔多情,可对外来的异乡人,它收起了自己的仁慈怜悯。连金宫的高贵美丽也成了冷冰冰的提醒:你从来就不属于这里。


Thor是属于这里的,阳光就是王子辉煌生命的具象。而他瑟瑟发抖地站在太阳下,辉煌的阳光像一根逃不开的鞭子,不停地抽打着他,逼他拿出点神的样子和本事——他静静地哭泣着,惶惑地左右看着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疼,也不知道为什么父亲总是对他失望,好像他的一举一动,都是那么不尽人意。他模模糊糊地觉得父亲在向他讨要某种成果,可是他两手空空,根本呈不出任何祭品。Thor在他身边,随心所欲地胜利,不停地献上凯旋——他亮堂堂的,而自己相形见绌,像个薄而淡的影子。他像是在水里浮沉,上下没有支撑,左右没有依傍,只能伶仃地、轻飘飘地窒息着。他的心里空落落的。一切都空落落的。


可Thor有时候会吻他。他的吻曾经是他所有的快乐、温暖、希望和甜蜜的源泉。Thor的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,忽然阿斯加德就换了个样子——它先是变得大而壮阔,像是一幅在风中不停展开的画卷,所有曾经吝于在他面前现身的美丽,都在他的吻中隆重登场——随后,它又倏忽变得小而玲珑,微缩为一颗小小的、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糖球,静静地转动着,让他能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
在Thor吻他的时候,他蜷缩着的五感试探着伸出手脚,去触摸空气里的花香。接着,胆怯的触摸变为踉跄的行走,随即又转为轻快的奔跑——他的感知欣喜若狂地腾空而起,直入云霄,然后自由散落向四方,像是滴落的春雨。雨滴无所不至,连远处的山尖都变得仿佛近在咫尺。在一个吻里,他的感知开疆拓土,一寸寸摸清了天地的原貌。


他降生在这世上,只有Thor吻过他;借着他的吻,他曾吻遍这个世界。


直到有一天,当Thor吻他的时候,他那瞬间变得极为敏锐的听力,忽然听到了父亲的低语。他坐在大殿金座上,对着他们的母亲说:这是送给Thor的武器……只有他配得上……他会成为国王……


他们的母亲轻柔地提醒他:Loki也是王子,也许他也能坐上王座。


万神之父说:那绝不是他的命运。


国王的声音平静淡然,没有犹豫,好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。


——他的父亲,他的国王,他的神——他生命中最有权势的三股力量拧成同一个声音,宣告“那绝不是他的命运”。还有什么判决,能比这个判决更确凿、更无法反驳?他可以选择屈从,每天都缠着Thor,要他亲亲他、抱抱他;他可以躲在Thor的掌心里,只在兄长的势力范围内,像只掌中的小鸟,好奇而安全地窥伺大千世界;最后Thor成了神、成了国王,八方征战,日理万机,光耀九界,披风下挂满琳琅满目的勋章——那他也只能留在阿斯加德,眼巴巴地等待他凯旋归来——他会和无数的战利品一起,在地宫里静静地落满灰尘,等待着国王偶尔想起自己的存在——如果成神称王是Thor的命运,那等待就是他的命运。


他可以屈从命运。这是神为他做出的选择。


可是他偏不接受自己的命运。他偏要向神宣告自己的存在——他要决定自己的结局。他不甘心。不管是用血、用火、用阴谋还是用死亡,他要亲手写出答案。


——后来他终于知道了答案。那答案简单得可笑。他之所以痛苦万分,是因为他不是神,甚至不是个阿斯加德人。他只是一个试验品,是众神之父由着性子捏造出来的弗兰肯斯坦。


不过如此。一千年了,他撕心裂肺的痛苦,呕心沥血的挣扎,总结起来——竟然不过如此 。


如果没有父亲天命的束缚,这半是祝福半是诅咒的力量,早已经让他死了千万次——或者说,他确实是在无穷尽的折磨中,千万次地、一点点地死亡了——他的死亡是桩伟业,不可能瞬间完成。它需要长长的痛苦做铺垫,反反复复的绝望来伴奏,一场又一场的独白做注脚。在轰然的坍塌来临之前,是漫长的岁月侵蚀,是无人可诉的彷徨,是含混不清的祈祷。是摇摇欲坠,是千疮百孔。


神根本没能改变他的命运。他也没能改变自己的命运。


他降生在这世上,从始至终,都是为了最后这一场死亡。



Thor没有见过死亡。


没有哪个神像他这么幸运,竟然能顺利地通过绝望和痛苦的考验,竟然能站在时间之外,竟然能逃过死亡,直接走入神殿,成为世间最后一个神。


而两百年后,在他以为自己死去了的那一刻,他也没有真正见到死亡。


——他在水边闭上眼睛,又在黑暗中睁开双眼。


眼前的景象是两百年前的再现——不远的前方出现了一线朦胧的金光,把无边无际的黑暗劈开了一条小缝儿。他感到自己浑身轻飘飘的,像是这具身躯既存在又不存在;这和醉酒的感觉又不一样——醉醺醺的轻飘飘里,总有沉重的欲望坠着他。可死亡的轻飘飘里什么都没有——他仿佛浮在水中,随波逐流地飘荡着,动作全由不得自己。


他本能地、昏昏沉沉地朝着光亮游过去。光亮是一扇门。


他推开门——这个推门的动作让他感到无比熟悉——两百年前,他就是这样,自黑暗之中推开了神殿大门,从此堕入光明和绝望——除了他之外,没有人会明白,光明也是会让人绝望的。


门后仍旧是神殿。彩绘辉煌的诸神之相漫天飞舞着,笼罩在朦胧的光芒之中;在诸神环绕的中央,是他已死去的父亲——万神之父,战争与权力之神,Odin。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父亲:年轻,高大,长长的金发披散着,面容舒展而英俊。Thor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父亲生命的暮年才降生的,他从未真正了解过万神之父长而壮阔的一生。他不理解他的所思所想,他没触摸过他的喜怒哀乐。人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儿完美的父子——他们是多么相像啊!可事实上,他敬爱他,却不认识他。


在陌生的父亲身边,是他们的母亲。母亲是年轻的、美丽的,代表着生命和大地。她身着洁白的纱裙,垂着眼帘,用那温柔而慈爱的目光注视着他。在 Thor生命的最后时刻,在他为建造新阿斯加德奔波困苦的时候,这目光曾经千万次在梦里安慰他。


他总是梦到他的母亲。一次又一次地,他梦见自己从死亡手里把她救了回来——可睁开眼之后,他却两手空空。那是他的悔恨。


他总是梦到自己的悔恨。一次又一次地,他梦见在加冕大典之前,Loki从纱帐后走出来,脸上带着羞怯而喜悦的微笑——哪怕之后Thor知道了Loki其实是在恨他,可他也明白,在那一刻,Loki的恨是真的,喜悦是真的——他恨他是个国王,可也想看到他手握权杖。他的矛盾简直无法可解。


他带着那矛盾重重、一团乱麻的情感,走向他,告诉他:给我一个吻吧,哥哥。


在梦里,他吻他,一次又一次。可是当他醒来,Loki不在他眼前。


他一遍又一遍想象着那个场景。他想像着自己抓住Loki的手腕,微微一低头,吻上他的嘴唇。他想像着Loki的嘴唇凉而柔软,贴着他,颤抖着,像是含着千言万语。千言万语都不必说出来——一切都在那个吻里。


想象过太多次,想象得太逼真,他几乎要以为那是个预兆。神所见的预兆,皆会成真。



“那的确是个预兆,哥哥。”Loki轻轻说。


——那一刻,就像Thor无数次想象过的那样,Loki再次从纱帐后现身了。


他在神殿影影幢幢的烛火中,在Thor泪眼朦胧的目光里,微笑着现身了。


神说,我要他回来。


他回来了。


Loki。Loki。Loki。


眼前的Loki,是那个从未自彩虹桥坠落过的Loki。神殿抹去了一切伤痛和岁月的痕迹,让他看上去像是个从未颠沛流离的王子。他的皮肤雪白,头发乌黑,碧绿的眼睛里含着泪光,嘴角挂着笑容——他笑起来,总是带着点调皮,好像世上的一切都有点好笑,而他是个带着戏谑心态的旁观者——可唯有这一次,他的微笑里没有装模作样的成分。


他总是微笑的,可这是第一次,他因为幸福而微笑。


Thor说:“Loki——”


我爱你。除了你,再也没有别人。自我第一次看见你——你小小的,在母亲怀里哇哇哭泣,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;可是我一看你,你就不哭了;你看着我,好像我是你降生在世上所期待的一切——你笑了,伸出手来抓我的手指——从那一刻起,我就是你的守护神了。你活着,我才会活着;你死了,我也就死了——因为你,我活得悔恨重重,也因为你,我死得无怨无悔。


——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
但是Loki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;他伸出手,温柔地为他擦去泪水。
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都知道。”


Thor惊讶地意识到,Loki能听到他的思想——因为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是他的守护神,于是他的生命、力量和头脑,全都对着他敞开了——那些他曾经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塞给Loki的情感,全都一股脑地翻了出来。可是——


——你怎么知道的?


Loki古怪地一笑,扭过头,看向Odin的神相,“是父亲告诉我的。”


他又开始把Odin称作是父亲了,“在自愿流放到中庭之前,他告诉了我一切。他告诉我,你是守护之神,这就是你从我身边逃开的理由。”


——众神之父什么都知道。他知道Thor为什么会在神殿之上痛哭,他知道那个横亘在Thor和宇宙之间的模糊身影是谁,他知道Loki为什么声称自己恨Thor入骨,却未曾真正伤害过这个对他毫无防备的哥哥。


他怎么会不知道呢?他的两个儿子,都自以为爱得小心翼翼。可除了他们两个,没有人看不出那种与世隔绝的至死不渝。他们的演技真是糟糕透了。


他告诉他,Thor的命运只能只能如此。


他请求他,不要再恨他的哥哥。


那是第一次,他在Loki面前既不是神、也不是国王,而只是个疲惫的、将死的父亲。


Loki看着天父的容颜,轻声说,“他请我不要恨你——可是我仍然恨你。我恨你竟然从来都没有了解过我,我恨你以为我想永远离开你,我恨你竟然断定我不会和你同心协力地守护一切——你凭什么断定我的想法、替我做出选择?”他猛地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睁开双眼,“可是父亲说,Loki,请你不要恨Thor。因为你的命运注定不在我这里,而没有谁能跟命运讨价还价。”


——可是诸神都错了,我的命运从一开始在你这里。我做错了那么多事,唯有这一桩是对的。


“是啊——”Loki的目光回到了他身上——那是怎样的目光啊——


他所有的羞怯、嫉妒、怨尤、不甘、掩饰都消失了,留下的是纯粹“Loki”的内核——他的本质是鲜艳的、张扬的、狡猾的、恣意的、诱惑的;他如此耀目,像是乌云消散,灿烂的太阳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;Thor都几乎没法直视他了。


“是啊,你的命运是我的。可是如果我不死,你怎么能醒悟呢?”


Thor从来不告诉他“我爱你”,他也绝不会去问——他非要Thor醒悟过来,主动地亲口告诉他。


为了让他醒悟过来,他是不惜一死的——如果死能让Thor转向他,那死亡就是他最企盼的命运。


如果Thor爱他、成为他的守护神,那他们自然会在神殿前相遇;如果Thor不爱他——那这个阿斯加德的守护神,自然可以随着神域万古长青。而他死了就是死了——他已经做过了国王——没什么好玩儿的;他拯救过阿斯加德,甚至还救了中庭——他尽力了;他甚至还听到了Odin再一次称呼他为“我的儿子”——他还有什么所求呢?他求的不过就是这一点罢了——他难道不是九界内最容易满足的反派吗?除此之外,他只求Thor爱他。如果Thor不爱他,他再无所求,虽生犹死。


他死后,他们会永远阴阳两隔,他恨透了千年的若即若离,所以这就是他为他们划定的命运:或者彻底相爱,或者彻底分开。


他用血,用火,用阴谋,用死亡,写他自己想要的结局。


他用血,用火,用阴谋,用死亡质问Thor:你爱不爱我?


——你!


Thor倒吸一口冷气——你!


接着,一种痛苦和快乐混杂的感觉,猛然在他的鼻子上打了一圈;神啊,神啊——Loki愿意为他而死,他也愿意为Loki而死,可他们在生时竟然没有一分一秒在一起。


Loki笑了。他艳丽而得意地笑了:“我知道你想说我疯了,我是个赌徒。可是我赢了!”


他转向诸神,一手摁在胸前,轻轻一鞠躬,抬起头,脸上神采飞扬,“你们看到了吗?是我赢了。”


随着他的宣告,彩绘的诸神之相开始轻轻波动,像是他们都慢慢地隐入了水底——他的父亲和母亲面带微笑,看着他们。灯火幢幢之间,水光波动间,所有的神都渐渐的消失了,神殿的墙壁只余淡淡的余晖,像是夕阳落山后朦胧的光影——


Thor想,预言中的诸神黄昏,直到这里才算是终于落下了帷幕:已死的神永远失去诸神之相,而活着的神走入死亡。


“你没有死。”Loki听到了他的想法;他转过身,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略带嘲讽意味的笑容,“看看,哪怕到了现在,你还是不了解我——你还以为我真的舍得让你死——”


诸神之相彻底消散。Loki Odinson的身影被烛火投射到神殿空白一片的墙面上,恍惚成了新的神相。


“——你还以为我真的不是神。”


Thor愣住了。他知道Loki是冰霜巨人,他怎么会是神?


Loki看穿了他的疑惑。他伸出手,要Thor走到他身边。于是Thor听从神的召唤,迈开步子,近乎梦游一般,来到了Loki身边。


Loki看着他唯一的信徒,柔声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:


“我以肉体凡胎,承载天神力量;我既是神,又不是神——我是天地之间,唯一一个半神。我的力量可大可小,我的意念可善可恶,正邪只在我的一念之间;我是成神还是成魔,也全都在一念之间。于是诸神判定,我为矛盾之神。”


——当他从彩虹桥上坠落,他的意识落入了神殿。在诸神之相前,他终于见到了自己迟来的判词。原来Odin并没有完全失败,原来他自己并没有完全失败。他在失败和成功之间,苦苦挣扎了千年。成神者,需要通过痛苦、绝望、欲望的考验;而他的千年生命,正是对他旷日持久的考验。


又何必让Thor知道呢?他爱他,他一定会为他心痛万分。他舍不得让他心痛啊——谁能想到,他竟然是个如此温柔多情的爱人。他不要Thor的心痛,他不要Thor的怜悯。他要他为他快乐,为他激动,为他欢呼,为他骄傲。


Thor快乐地、激动地、骄傲地捧住他的脸——矛盾之神?


“对,矛盾之神。矛盾之神是世上最公平、也最难以捉摸的神,”Loki傲然地抬起下巴,面容在烛火中美丽而圣洁,“我是善良,我是邪恶;我是秩序,我也是混乱;我是美丽,我也是丑恶;我是坚强,我也是怯懦;我是如火热情,我是冰冷漠然——”


他闭上眼睛,面色泛红,长舒一口气,近乎是喟叹着,轻轻说出最后的真相:


“以爱饲育我,我便是爱;以美浇灌我,我就是美;以恨刺痛我,我就是恨——”他睁开双眼,泪水滚滚而下,在面颊上留下两行闪闪发光的水迹,“以永恒爱我,我是永恒之爱;以生命献祭我,我便以永生报之。”


Thor恍然大悟——重生是他又一次恍然大悟。


——原来这才是他的命运。


他出生之时,天有异象,太阳竟然一分为二,像一对双眼,灼灼照耀着阿斯加德。那是因为他的出生,意味着将有两个永生之神降临人世。Loki不是月亮——他和他一样,是太阳。


他降生在世上,阳光照耀着他,让他诞为太阳。


他的父亲曾经告诉他:天地对你不仁,以对万物仁慈。可如果他一生都痛苦万分,又怎么能仁慈对待万物?诸神自有旁人无法参透的大智慧,他们赐予Thor曲折、痛苦和挣扎以锤练心性,又赐予他无上的仁慈、爱河希望,以此盼他成为无上明君。


没有谁能和命运讨价还价。


所有的分离都是为了重逢,所有的误会都是为了和解,所有的缺憾都是为了圆满,所有的死亡都是为了重生。命运设好了这个精妙无比的棋局,让他们一步步走向对方。


诸神黄昏之后,死去的神将失去诸神之相,活着的神会死亡。


——命运的预言到此为止,剩下的篇章要他们自己亲手书写:新的神会诞生,神殿之内,也会出现崭新的诸神之相。


Loki,Loki,Loki。


“我在这儿,”他的挚爱含泪微笑,直视着他的双眼,“给我一个吻吧,哥哥。”


——我的死亡,是我成神的最后一关,也是你成神的最后一关。把你的爱和生命献给我,我便不再疼痛。我会带你重生。从此之后,我就是这个混乱矛盾但美丽的世界。而你会守护世界,守护我。


他的愿望里永远同时包含着自私和无私。Thor是他的自私,也是他的无私。


——当世间两个崭新的神彼此亲吻,他们的形象自水面之下浮出,并肩立于神殿的墙壁之上。


“我带你回家。”Thor告诉他。


他诞生在世上,从此Thor所在的地方,都是他的故乡。



——Thor Odinson跪在水边。在他死前腾空的焰火,终于在这一刻绽开了——神只死去了一秒,随着远远近近的音乐声和欢呼声,一个旷古未有的强大守护神在阿斯加德睁开了双眼。


Loki在水中仰望着他,笑着,和他所做的那个梦一模一样;他游来游去,轻巧地转了个身,黑色的发丝飘动着。他近乎痴迷地看着Loki,一步步走入水中。在水没过头顶的那一刻,Loki浮到他面前,捧住他的脸,轻轻给了他一个吻。


有了彼此的爱,他们能在水下呼吸。


他们拥抱着,亲吻着,不断下沉,下沉。他销魂已极,仿佛化成了一滩水;他也成了水,水和水交融在一起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不费吹灰之力。


接着他们又不断地上升,浮出水面。


无数朵焰火同时腾空,Loki惊讶地抬起头——那是他第一次,真真正正看清这代表庆典和狂喜的火光。绚烂而喧嚣的火光之下,是漫山遍野的玫瑰;微风吹过,阿斯加德满是芬芳。他看得入了迷,双手捧起水中花瓣,轻轻嗅了嗅——他那好奇而稚嫩的神情,让Thor心痛又快活;他看着Loki情不自禁地朝前走了两步,伸出手,仿佛要去碰触天际那辉煌灿烂的光芒,仿佛要去碰触那辉煌灿烂的未来。


“欢迎回家,”Thor在他身后说,“喜欢这里吗?”


Loki转过身。焰火之下,他的守护神身披金色光华。


——于是他走向他。


他诞生在世上,走过恐惧,走过痛苦,走过绝望,走过死亡,就是为了走到他的身旁。


从此以后,永沐爱河。


END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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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锤基】永沐爱河/Underwater(七)

第一章

第二章

第三章

第四章

第五章

第六章


七、


多么晴朗而美丽的一天。


Thor从拦腰而断的复仇者大厦向外望去。只见烈日当空,灿烂的阳光洒满大地。


战争仿佛没有尽头。建筑的钢筋铁骨和战士的血肉之躯,一起前赴后继地搅入战争之中,顷刻间便粉身碎骨。高楼曾经是摩登都市中高高树立的现代神像,可如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开裂、破碎、倾斜、坍塌;于是人类的信和仰希望,也伴随着玻璃外墙的破碎而破碎了,亮晶晶地在空中飞扬、坠落——


此刻阳光洒进战争的废墟,就像洒进了一座蕴藏丰富的宝石矿——无数的玻璃切面反射着阳光,从四面八方带来五颜六色,交织出一片如梦似幻的金色光芒。


有一轮彩虹,低低地挂在歪倒的喷水池旁。水池中央的天使雕像摔进水中,被淹没了。他四分五裂的脸上却仍然维持着最后的微笑。


Thor转过身,发现Loki来到了他身后。


他脸上带着微笑。那是一种梦游般的朦胧微笑,仿佛他的身体在这儿,精神却在旁人无法触及的别处。他的眼珠一动不动,瞳孔里却藏着波动的光与影,像是阳光在深深海底流溢着水光。


“Loki。”Thor叫他。


他毫无反应,甚至没有看一眼他伤痕累累的哥哥。


Thor浑身血污,铠甲上都是斑斑划痕。他身后没有披风。事到如今,他早已不再迷恋战场上酣畅淋漓的杀戮快感,也不再沉湎于披风飞扬渲染出的气概。在战场上,他唯有赤手空拳,只能以命相搏;能够保佑他、支撑他的,是身躯里的力量,和远在安全后方的他——


他一次又一次被打倒,可他有Loki;宇宙引擎撕裂他的身体,精神法师撕裂他的灵魂,可他有Loki;他们射尽了箭,用光了子弹,耗尽了装甲,可他有Loki。


Loki还在,所以他不愿死,不能死。


可战争仿佛没有尽头,咆哮着吞噬一切,哪怕是神的生死存亡,也都成了未知数。


决战在即。他不需要休息,不需要新的希望,甚至不需要必胜的决心。他只需要回来看他一眼,这是他需要的全部补给。


他多希望Loki能停在身边,对自己说几句话。在阿斯加德时代,每到决战前夕,Loki总会在他耳边称颂他的英勇、预言他的胜利。哪怕这些称颂和预言都是虚情假意,那也没关系——Loki漫不经心地给他几句虚情假意,他就欢天喜地;英雄捧着那轻飘飘的只言片语,热血沸腾地走上战场。


可Loki缓缓地和他擦肩而过。阳光和阴影在地上投出一道清晰的界限,他的脚步便在那界限上停住了。阴影之中,他轻轻眨着眼睛,近乎茫然地看着窗外阳光灿烂的悲惨世界。


“Loki。”Thor又叫他,但是他仍旧没有回头。


从眼前的玻璃窗上,Thor能看到他们两人的身影。他周身浴血、胡须蓬乱,而Loki整洁优雅、面带笑容,就像金宫穹顶上曾经的画像。


Thor瞬间感到有点恍惚,好像这几百年的时光都是一场又长又痛的梦。只要一睁眼,他们就还站在火光温暖的大殿里,并肩仰头,看着画师给Loki的眼睛点上绿色。这画师的手笔实在是妙极:为了忠实再现光芒照进瞳孔的层次感,他调度出深浅不一的绿色,来表现Loki剔透的双眼。在无数个醉酒的夜晚,Thor都会倒在大殿上,醺醺然地看着穹顶之上栩栩如生的Loki。他无数次伸出手。可他画远在云端之上,他碰不到他。


现在Loki就在面前。Thor伸出手——他血肉模糊的手,在碰到Loki的肩膀之前,却硬生生停住了。他忽而胆怯了起来;一种冷热交加的心痛驱使着他,让他渴望地伸出手,又恐惧地收回手。


“我一直都会做一个梦,”他低头看着自己失去了指甲的十指;他不觉得疼——只要Loki身上没有伤,他就不会真正觉得疼痛,“我梦见我说了,”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“我梦见在我走之前,把话都说出来了。”


那感觉可真好啊。就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,终于长长地舒了出来。就像忍了很久的一场雨,终于痛痛快快地倾盆而下。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剑,终于寒光闪烁地刺入身体。


“我说,”他因为深深的渴望而无法抑制地攥起拳头;双拳越握越紧,以至于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;血管在他的肌肉之上凸起、游走,像是忽而爆发的闪电,“我想……等我回来了……你能不能吻我一下…… ”他的话语总是确定的、短促的、有力的,它们常常以叹号结尾——就像他的生命,是一个大而醒目的惊叹号;可是这几句话他说得磕磕绊绊,被一串又一串省略号牵绊着——他的渴望,就在那断断续续的犹豫里,“不是兄弟之间的……是…… ”


他顿了顿。那是什么?爱人间的?伴侣间的?亲人间的?都是,又都不是。当时他还年轻,渴望里首当其冲的就是炙热的爱欲,可时过境迁,他想要的已经不仅仅是爱欲了。他要的很多,他说不清。他要的很少,一个吻就足够。


而最终,他那破釜沉舟的决心,则在结尾那一个沉着的句号里,“只要你吻我一下。”


——我就是你的。


阳光悄悄向西坠落了半分,日影挪动一步,而Loki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躲避着阳光。


“不……”Loki喃喃地说,声音里带着恐惧。


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。




于是Thor回到战场上。阳光竟然是冷的。


Loki在冷冰冰的阳光下,从天际坠落,对他微微一笑,“我要死了,哥哥。”


“他怎么会在这里?”胜利的欢呼变为失败的咆哮;他抱紧Loki,在废墟中愤怒而无助地诘问所有人,诘问他自己,“他为什么——”


他低头看着Loki——几个小时前,他看上去还是优雅整洁、仪态柔和的;可现在,他看上去衰败、瘦弱,仿佛所有的血肉都在漫长的折磨中消耗殆尽了。仿佛是神伸出手指头,把Loki身体里的时钟飞快拨动了几圈,以致于他极速地沧桑憔悴了下去。只有浑身的骨头,像不肯坍塌的骄傲一样,支撑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。他的嘴上有乱七八糟的伤痕——有人一针一线地缝起了他的嘴,从那针脚的新旧不一看来,这个过程是反反复复的。就而他刚刚用匕首割断了缝合线——割得仓皇,脸颊上都胡乱蹭出了一道道血线,像是恶作剧在脸上画的猫胡须。


不知道是谁在他耳边劝他,“去医院…… ”所有的声音都忽远忽近,像是从水面上传来的,“先止血……”


血。他的腿机械地迈动着,而Loki的指尖垂下,随着他的每一步,滴滴答答地落下血迹。


Loki像是在做噩梦。他皱紧眉头,急促而无声地说着什么,鲜血就从嘴上的伤口里不断湿漉漉地渗出来;Thor俯下身去听,只听见断断续续的“再过……一百年…… ”——他忽然剧烈地挣扎了起来,两手抱在胸前,好像捧着一颗看不见的心脏。医生围绕着他,擦着他下巴上的的血迹,把一架架机器连到他身上。他的心跳是微弱而无序的哽咽。他猛然睁开了眼睛——他的神智还昏迷着,眼睛却看到了Thor。


瞬间,他的心疯狂地跳动了起来,心电图猛地乱作一团,机器发出警告性的尖叫。


“唔!”他的嘴被医生捂住了,为的是不让他用梦话反复撕裂自己的伤口;可他疯狂地摇头,血淋淋地对Thor大喊,“不想要你——不要——”


医生满头大汗地推着他,“我不想用文学性的说法来描述病人,但是他现在确实——”机器仍旧疯狂尖叫着,告诉他们Loki已经无法负荷自己的心跳,“——命悬一线。你在刺激他,你在这儿,他会死的。”


雷电交加,大雨倾盆。


Thor走出病房。几名战友在外面等着他。他没有停下脚步,而是拐了个弯,破窗而出,直接降落到神盾总部。有几个敌方战俘被关押在地下,他稍微听了听,就知道他们的具体方位。他浑身湿透了,干涸在战斗服上的血迹此刻被雨水溶解,随着他的脚步,在地上留下一线血河。小而致命的闪电被他攥在拳头里,那是他复仇的欲望。


Natasha挡住了他的脚步,“你不能杀他们,Thor,”她沙哑的声音里满是歉意,“他们对我们还有用处。”


“不是我们,”Thor的声音里罕见地有了讽刺,“是你们。对你们有用处。”


他继续向前走,Natasha没有阻拦他,她知道他们中没有人是Thor的对手。可是几个凡人就能轻而易举地让Thor停下脚步——几个瑟瑟发抖的文职员工站在监狱入口,奉命阻拦天神的怒火。神不会伤害人,他们的脆弱是他们的护身符。他可以选择打倒他们,可打倒了这几个,还会有新的凡人走上来,祈求他的仁慈。他的仁慈是他的牢笼,让他动弹不得。


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。最可笑的就是他自己。一个莽撞、粗豪而善良的神,一个过了时的旧式英雄。在世人眼里,他的喜怒都是粗线条的,可以像漫画一样一翻而过;翻过之后,又是新的荣誉篇章。做神已经是世间最大的殊荣,他应该幸福满足,没有资格不知好歹地痛苦,更没有资格懦弱胆怯地哭泣。他们仰头看到他飞过,都以为他没有哀愁。


他离开了。


他们把Loki安置在大厦里。Loki不要他,所以他只在Loki睡着的时候溜进去看看他。他总是睡着的,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少,所以Thor有很多机会静静地看他。他有两百多年没这么仔细地看Loki了——眼前的弟弟和他记忆里的弟弟,已经无法完全重合了。他高了,瘦了,受了很多伤。可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芒,好像他的皮囊是缝合出来的,而内里蕴藏的银色光芒,就从针脚里朦胧地透了出来。


“Loki,”Thor问,“我该怎么办?”


Loki没有回答。医生说他已经很多天没有醒来了。也许他不会再醒了。


不知怎的,Thor好像能听见Loki的心声:要是下雨就好了……阿斯加德的雨……我在雨里,就不会痛了……


Thor站起身,跑进餐厅,大声宣布:“我知道了!我要找一颗星星!”他那兴奋劲儿像个孩子似的,“我要把它造成新的阿斯加德!”



新阿斯加德造好了,可是医生们说Loki不能回去,因为“他现在不能颠簸。”


一批又一批的阿斯加德人登上飞船,回到了他们初次谋面,却又是久别重逢的故乡。故乡的温暖和美丽一如既往,太阳高悬在半空,散发着无穷无尽的热力和光芒。阿斯加德人踏上陌生而熟悉的热土,纷纷落下眼泪。真奇怪,他们欢欣鼓舞地期盼了那么久,可来到这里,第一感觉不是如释重负的快慰,而是一种凝滞的、缓缓发作出来的悲伤。他们站在失而复得的景致面前,为那些终究还是无法失而复得的部分哭泣。他们彼此扶持着,父母抱着孩子,爱人紧握双手,兄弟并肩而立;也有些人,他们在不久前的死亡中失去了至亲挚爱,于是只能双手捧着一个个小小的匣子,里面装着镌刻姓名的石块。这一个个小而寒酸的坟冢,是无可奈何的哀思。新的阿斯加德自然可以和旧的阿斯加德无限相像。可对有些人来说,没有故人的地方,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是故乡。


Thor独自站在所有人面前。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落泪的人。他带着他们朝前走去。


多么晴朗而美丽的一天。


他没有建造金宫,也没有铸造王座。一旦他知道了父亲宫殿里的金子是怎么来的,就不再热衷于金碧辉煌的表象了。一切都在变,他想,诸神的辉煌时代已经经结束,中庭人早已不需要国王和神。阿斯加德人也不再需要壮丽的金宫或璀璨的壁画——他们需要的是生生不息的春雨,和欣欣向荣的新生。


只有他和Loki的卧室还保留着,就在原来偏殿的位置上。Loki房顶上的绿宝石星空仍然存在,那颗宝石是Thor亲自扛回来的。它不像原来那么大,那么亮,但他尽力了。在他窗外,就是花园。阿斯加德的花园里曾经开满了奇珍异草,可它们都随着末日烈焰灰飞烟灭了。Thor从中庭带来了一种鲜红的花朵,它的名字叫玫瑰,据说在中庭,这是代表爱情的花儿。


Thor走到花园,惊讶地发现玫瑰竟然开得这么大、这么多。它们在阳光下热热闹闹地开放着,随着长风浩浩荡荡地翻出花园,一路势如破竹地蔓延到了后山上。新阿斯加德的水土仿佛无力抵抗这种美丽的入侵,就连肃穆神圣的神殿四周,都被玫瑰包围了。这样热烈的红色,争着抢着,如狼似虎地生长,竟然伸出了藤蔓一样的枝桠,顺着神殿的柱子七手八脚地攀旋而上——爱情之花在神殿之巅肆无忌惮、耀武扬威地释放着芬芳,那得意洋洋的样子,让他想起Loki。Loki是最苍白的一个人,可最热烈的花竟然也像他。


不止是玫瑰。若有若无的暖风,只闻其声的山涧,天上的云卷云舒,都有点像他。就连他看到这颗星球的第一面,它那冰封的、哭泣的样子,也像他。


像他的一切都在,唯有他不在。


Thor走到神殿门前。他抬起手,摘下一朵玫瑰。在这里,它是没有刺的,只有美。


可在那被掐灭的花枝上,竟然立刻就不服输地冒出了一朵硕大的花骨朵儿;风一吹,它就骤然展开,像泼洒开的一团血花。Thor惊讶地又摘下它,它复又开放,倔强得简直可爱。



他踏入神殿。神殿里点着烛火,把空荡荡的四面墙映得白而恍惚。


神殿可以重建,可是诸神之相却已经不复存在。那是诸神死后留在世间的形象,被英灵殿里不灭的英魂点燃,为神域的前途作出喜怒哀乐的预兆。诸神黄昏之后,他们去了哪里?命运的预言告诉他们,诸神黄昏之后,所有的神都会一起消失;已经死去的神,会失去诸神之相;还活着的神,则会全部死去。神域依然会受到庇护,只是王座上不会再有万能全知的神坐镇。


命运的预言从不落空。Thor站在空荡荡的神殿里,仍旧是有些疑惑:为什么只有他还活着?


忽然,他发现面前的墙壁上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形,好像有一个遥远的身影,正从雾里向他走近。他不自觉地走到墙壁面前,那隐约的形象就越来越清晰了——那是他自己。


他身披战斗铠甲,身后的红色披风长长地拖在地上。他仿佛镜像一样出现在Thor面前。在他头顶,闪烁着出现了象征着光明的太阳;在他的身后,逐渐浮现出代表阿斯加德的山川大海;他两只手微微合拢,像保护着一团微弱的烛火一样,保护着掌心里那一颗小小的、发光的星球——那是崭新的阿斯加德。


Thor惊讶地看着自己的神相。他的神相也看着他,神情肃穆而悲伤。


“你为什么会出现?”他问自己。


神相无言;他垂下眼睛,看着掌心那颗星球。星球兀自转动,流光溢彩。


只有死去的神才会拥有神相,可他明明还活着,他的心脏还——


他抬起颤抖的手,摁在胸膛上。胸膛里的心脏怦然跳跃了最后一下,随后静静地安息了。


他死了。


——当最后一个阿斯加德人的双脚踏上新星的土地,最后一个神的心脏终于停止了跳动。


“为什么?”他的声音颤抖着,询问自己的神相。像一个凡人,颤抖着祈求神明。


Thor瞎了一只眼,可神相却双目俱全。他仍旧是垂着眼帘,不看他。


在那一瞬间,Thor恍然大悟——死亡是他最后的一次恍然大悟。



他抬起头,环视着这曾经漫天飞舞着诸神之相的神殿;烛火带来影影幢幢的光影,他仿佛看到那早已消失在虚空之中的诸神之相,都在明灭间重新现身了。他好像看见了自己——两百多年前的,年轻而满怀希望的自己,第一次走入了神殿之中;他抬起头看着诸神之相,只见森冷的雾气弥漫在壁画之中,缓缓流动。诸神的眼珠,也随着他的脚步缓缓而动。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胆怯——在诸神面前,他只不过是个胡闹的小孩子,不可能不胆怯。


“父亲?”Thor糊涂了——他不是应该见到“死亡”吗?可这分明是神殿之内,哪里是死亡?他茫然地走向他的父亲,“答案已经出来了吗?我是什么神?”


他的父亲没有回答他。他的金枪在地上用力一拄,迸发出金石之声。


这是让他跪下的意思。他跪下了,满怀希望地问道,“都结束了吗,父亲?”


父亲的声音低沉而严肃,在空旷的神殿里反复回响,像是每句话都戴着镣铐,每一句判决,就都拖着哗啦啦的回声。


“Thor,Odin之子,”万神之父宣告,“你将是这世间最后一个神。你是最强大,也最弱小的神;你是最长寿,也最短命的神;你是最仁慈,也最残忍的神。”


年轻的Thor Odinson糊涂了。他跪着仰望自己的父亲,脸上还是那种傻傻的迷茫——只有没有受过苦的少年人才有这种神情。他那么年轻,那么快乐,那么急不可耐——他想要转身奔出神殿,去给Loki一个吻。他还没来得及去爱,也没有真正受过伤。他跪在地上,他根本不知道一副镣铐就要戴到他身上了,着镣铐让他不能再爱。


“为什么?”他问——这时候,他想到的仍然是Loki,“我为什么是最后一个神?Loki呢?”


他的父亲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诸神的判决借由父亲之口,告知儿子,“你是守护神。”


Thor愣了愣。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是雷神或者战神,但是诸神的判决,自有深意,他愿意欣然接受——唯一的问题是,“我是什么的守护神?”


烛火跳跃,诸神之相缓缓向前聚集;他的先祖们在墙上朝他走来,目露期待。


Odin回答他,“这由你自己决定。”


他顿了顿,低声补充,“你将成为心中挚爱的守护神。”


Thor惶惶然地环视着诸神。他明白了。


——成神是他此生第一次的恍然大悟。


“我是守护神。我是最长寿,也最短命的神;若我选择守护天地,则寿与天齐;若我选择守护一人,那他死亡之日,就是我心脏停跳之时。”


——时间曾经滴滴答答地告诉他:你是时间之外的神祗。


Odin看着他,独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了不忍。


“我是守护神。我是最强大,也最弱小的神;我的挚爱有多大的渴望,我就有多大的力量;我将以他的愿望为愿望,以他的意志为意志,以他的野心为野心,以他的快乐为快乐。我守护谁,谁就是我的主人;我的力量无边无际,却全由一人控制。”


Odin告诉他,“你不会有主人。阿斯加德是你的主人,你也是阿斯加德的主人。你只能以阿斯加德的愿望为愿望,以阿斯加德的意志为意志,以阿斯加德的野心为野心,以阿斯加德的快乐为快乐。你的力量无边无际,绝不可由一人控制。”


Thor浑身颤抖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“我是最仁慈,也最残忍的神。若我的挚爱想要末日,那我就是末日;若我的挚爱想要死亡,那我就是死亡;我将为他摘下星辰,劈开山川。为了他,世间不再有不可为之事。为了他——”



“住口!”他的父亲高声断喝,金枪用力在地上一顿,“没有他!你是世间最后一个神,阿斯加德的未来和希望系于你一身——你绝不能受制于人,你绝不能独爱一人!”


“父亲!”他的声音里都是凄狂的祈求,“可是父亲!我——”


轰隆一声,雷电交加,大雨哗啦啦地冲刷着神殿。


“你要明白,”Odin的声音颤抖了,“你是最后一个神,唯有守护阿斯加德,阿斯加德才能万古长青。你要明白,天地对你不仁,以对万物仁慈。”


年轻的Thor Odinson明白了。他还没彻底明白自己心之所向,可他只需要明白自己是神。他的心不能再有方向了。他只有眼下的时光,只有脚下的土地。于是他跪在诸神之相面前,俯身,叩首。


一叩,再叩,三叩——


咚!咚!咚!


Loki,Loki,Loki——


“我绝不,”他咬着牙,一字一顿,“绝不独爱一人。”


殿中瞬间光芒大作——


从今以后,他是神了。


世间最后一个神,俯首于众神英灵之前,终于痛哭出声。



于是他从Loki身边走开。他不再看着他了——他怕只要再多看一眼,这个古怪而迷人的灵魂就会一跃而上,超越宇宙万物,成为神心中的挚爱。他远离他,又忍不住靠近他;他呵斥他,又忍不住请求他的原谅;他忽视他,又比谁都重视他。


他多想去爱他啊。


他不能以他为挚爱。这个危险的、善变的、狡猾的、自私的凡人。他不能以他的意志为意志,以他的愿望为愿望,以他的野心为野心。他小心翼翼地远离他,不肯成为他一个人的神。


可在他死亡的那一刻,他恍然大悟——他其实早就是Loki一个人的守护神了,只是他一直都不知道。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是从他第一次为Loki呼风唤雨的时候开始的吗?还是从他为他举起宝石那一刻开始?还是说——还是说,早在Loki还躺在襁褓之中,早在他第一次说“我爱你”、第一次吻了他时,他就已经是他的守护神了?


他恍然大悟。他错了。


他恍然大悟。他晚了。


他的心脏不再跳了。


Loki死了。



已经死去的神走入澎湃的玫瑰花海之中。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停止了流淌;他的手脚渐渐有些麻木,一种冰凉的感觉从脚底逐渐升起,仿佛他正在一步步踏入水中。他还没有倒下,只是因为他还没有完成挚爱的最后一个愿望。他拖着已死的身躯,去完成守护之神的最后一项职责。


——他能听到Loki最后的愿望。他想化进水里,把生命尽倾于阿斯加德的江河湖海,在阳光下、月光中流淌;他想做云漫天飘荡,他想成雨、成雪,兴之所至,就从天而降。他降落时,永远会有雷电陪在身旁。从今以后,他是阿斯加德的水,他是无处不在的新生和美丽;借着死亡的洗礼,他终于几近成神,不再需要肉身本相。他终于彻底属于阿斯加德了,他终于有了一个和他骨血相融的故乡。他可以永远留在这里,再也不必于无垠宇宙中流浪。


他想回家。



他从病床上把Loki抱起来。他们走入雨中。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们,没有一个人开口出声。Loki是冰凉的,可是他自己也是冰凉的;他们抱在一起,终于有了对彼此相宜而平等的温度。


他们降落在火红的花园里。天上没有月亮,唯有Loki散发着淡淡的、朦胧而美丽的光芒。也许那是因为他体内冰霜巨人的血统,他皮肤的苍白之中隐藏着隐隐的蓝,像曾经阿斯加德的月亮。


Thor抱着他,一步步朝前走。Loki的指尖垂下,温柔地抚过芬芳的玫瑰花瓣。


“其实我早就只是你一个人的守护神了,你知道吗?”Thor轻轻说。


暮色四合,他听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音乐声。在短暂的悲痛过后,生而强健快乐的阿斯加德人选择在夜晚庆祝他们的重生。广场之上,一定点缀悬挂着晶莹剔透的各色灯笼;长桌上摆着色香诱人的饮食,清冽泉水酿出的蜂蜜酒无限供应;大家歌唱,跳舞,旋转,把一捧捧的花瓣洒向半空——


Thor踏过零落了一地的花瓣,向山上走去。


“可是我不知道。我太笨了,竟然一直都不知道。”他停下脚步,低下头,在Loki的额头上吻了一下;他其实不再需要呼吸了,可他的气息在那一刻仍然是颤抖的,“我不知道我的胜利全都来自你的保佑,”他继续朝前走,“我是你的守护神,只要你真心想要的,我全都会做到。你告诉我,我会胜利,所以我从未失败。你想要我打败敌人,想要我挽救诸神黄昏,想要我重建阿斯加德——”


Loki是个危险的、善变的、狡猾的、自私的凡人。他不能以他的意志为意志,以他的愿望为愿望,以他的野心为野心。他小心翼翼地远离他,不肯成为他一个人的神。


可在Loki的危险善变、狡猾自私之下,他企盼着Thor战无不胜,他企盼着阿斯加德永远平安,他企盼末日结束,他企盼着未来来临。他的愿望里永远同时包含着自私和无私。他要求的,从来就不多。没有人真正了解过他,他们都误会了他。


直到这最后一次,他祈求的是死亡。他打定主意去死,没有人能拦住他。


“你救了我一命,你知道吗?如果我真的是阿斯加德的守护神,那在阿斯加德陨落之时,我也会随风而逝,”他含泪吻着他冰凉的额头,“可我是你的守护神。只要你还活着,我就活着。阿斯加德毁灭了,我还活着,所以我建造新的阿斯加德。他们都说爱你会毁灭我,但爱你救了我。”


他们走到河边。河水中满是鲜红色的花瓣——这里的玫瑰常开不败,簌簌落入水中,把水都染红了。


Thor 跪下,把Loki的身体轻轻浸入水中。他会完成他最后的愿望。


他俯下身,在Loki嘴唇上,落下轻轻一吻。


“我已经爱了你一千年,”他许诺——而他知道,这次他的许诺一定会成真,“我还会爱你千千万万年。”


他松开手。Loki汇入流淌的花瓣之中;他黑色的长发在水中柔软地散开,白色的衣服下摆在水中飘过来、荡过去。他像是睡着了,在水里,他嘴角似乎含着一点微笑。


“我会永远爱你,永远守护你。只要阿斯加德还有雨滴降落,只要阿斯加德还有生命繁衍,你就与这颗星球同在。只要你在,我就在。我会永远守护你,永远守护这片土地。直到江河湖海都枯竭了,直到最后一个阿斯加德人消亡,直到这颗星球化为烟尘,我们再一起消失。”


他想起自己的神相——他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空白的虚空之中,掌心里保护着这颗星球。


诸神黄昏之后,所有的神都陨落了,可神域仍然有神的庇佑。


命运的预言从不落空。


忽然,在远处的天际,盛开了几朵盛大的焰火。鲜红洒金的光芒快乐地四散开来,再丝丝缕缕地滴落。他想起Loki小时候很害怕焰火——他害怕一切太大、太吵、太热的东西。他躲在Thor怀里,瑟瑟发抖,而Thor用力捂着他的耳朵。他抬起头,羞怯地寻找他的安慰;于是他低下头,给他一个轻轻的吻。


Thor Odinson跪在水边,看着Loki的尸身在鲜红花瓣的裹挟下,忽隐忽现、载浮载沉,像是一个似真似幻的美梦。


他在那一刻忽然后悔了——哪怕他的胸膛已经凉透了,可那跳动而炙热的疼痛却仍然轰隆作响。他想要他回来,哪怕只是冷冰冰的一具尸体,他要替他捂住耳朵,让他再自己怀里腐朽。

他沿着河岸奔跑了起来,“Loki!Loki!Loki!”


可Loki顺着瀑布而下,忽而就消失了。


Thor站在峭壁边缘,低头看向下方。瀑布激荡出磅礴的水汽,仿佛山涧里永恒地下着一场湿润的雨。他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
终其一生,他是他的水中月,镜中花,是他渴望不可及的幻象,是他抓不住的一片云、一场雨、一束月光;他是他回不去的昨天,来不及的明天;他是他勇气中的怯懦,完美中的悔恨,笃信中的疑惑,永生中的死亡。


他是他此生亲吻的第一个、也是最后一个人。


他会化作水,化作风,化作云,化作雨。等到新阿斯加德迎来第一场春雨,他会重回这片土地。


于是他的守护神收回目光,垂下头,跪在水边,静静地停止了呼吸。


世间的最后一个神死去了。


没有月亮,没有乌云,天上的星星清晰地闪烁着。


多么晴朗而美丽的一天。



tbc


会he的会he的…… 

【锤基】永沐爱河/underwater(六)

第一章

第二章

第三章

第四章

第五章


六、



在Loki Odinson死前的那段日子里,他说了三个谎。



第一次,他在几个中庭人面前说谎:


“我说的话,你最好不要全部相信——”


说到“相信”,他皱了皱鼻子,好像这个词带着股臭味儿。


“说句题外话,你们的语言实在太粗糙了:宇宙间的东西若有十成,哪怕你们把所知的辞海都汇在一起,也连半成都说不出来;除此之外,这些林林总总的所谓’中庭语言’,全部结构呆板,词和词之间的链接方式竟然都大同小异——天哪,你们还好意思把彼此口中的嘟哝称作是’外语’。一想到要跟你们长久地睦邻友好,我就心生无奈——唉。”


他右手摁在左胸口,象征性地做了一个痛心疾首的动作,“让我用你们羸弱无力的语言交代纷繁庞杂的事实,就像用一把小小的叉子去杀一个巨人——也不是不可能,但需要秉持绝佳的耐心,反反复复地铺垫、陈述、强调——你知道的,就像反反复复把叉子捅进一颗硕大的脑仁。”


“你们最好先放下武器——不?好吧,不过我还是劝你们节约实力,省下弹药,联络同盟,尽早备战。因为——接下来的话,你们要听好了,它影响着你们的生死存亡——因为一个末日般致命的敌人正朝你们这儿来。”


他顿了顿,像是在一场戏剧幕与幕的间隙暂停,给观众一点反应的时间。


接着,他摇摇食指,“我不管你们信不信。信也好,不信也罢,半天之内,他会准点儿到达。死亡有多准点儿,他就有多准点儿——他的名字我也无需提前泄露——就算说出来也没用,你们对他一无所知,光捏着个名字能打听出什么?不如让他登场之时,在你们跟前做一场精彩而详尽的自我介绍,到时候你们就会明白,我对他的形容——末日般致命——实在是所言非虚。”


他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,“还是不信?小可怜儿——事实可不会以你的信与不信为转移。闭嘴。省省那些废话,跟我再周旋也没用,不如早点行动,给自己添点儿活命的胜算。”


夜色深沉;他转向窗外,双眼看着都市夜幕里浮动的霓虹光影,“就在咱们说话这会儿,他已经走到太阳边儿上了;等到明天太阳升起,他会随着日光一同降临。所以我再多劝一句,你现在最好把那些五颜六色的小伙伴儿都从床上揪起来——你们要迎来一段夜不能寐的日子啦。”


他抬起下颚,轻轻嗅了嗅,露出淡淡的微笑。他苍白的脸上也有了淡淡的血色。


随即,一道闪电划破长空。


“别紧张,这不是敌人,这是Thor Odinson和他的子民。我建议你派人去接应一下那帮不请自来的阿斯加德人,给他们弄点吃的喝的;他们养尊处优惯了,不像我一样擅长忍饥挨饿、风餐露宿——不管你们愿不愿意,他们可得在这儿赖上一阵子了;Thor对你们的友情信心十足,他坚持说’我的朋友们会招待我们!’——你可不要让那个大儿童失望。他总倾向于把世间万物想得至善至美,所以非常容易失望,怪可怜的。”


“放心。阿斯加德人刚从诸神黄昏中死里逃生了一回,又在敌人手下死里逃生了第二回,还没回过神儿来呢,这会儿只怕个个都呆若木鸡,一点神族的腔调都没有——况且他们可不是什么真神,不过是跟你们一样的血肉之躯而已;如果你们懒得接待,那就开几炮,我保证他们会瞬间灰飞烟灭——所以,别紧张,这是可怜兮兮的避难,不是气势汹汹的入侵。”


“诸神黄昏是我们——”他停下话头,耸耸肩,换了个说法,“是他们阿萨神族内部的家事,等着Thor Odinson亲自给你解释吧,”他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小小笑容,“毕竟,他是这世间最后一个阿萨后裔了。华纳神族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适合联姻的女神,要我说,阿斯加德的储君之位,恐怕要虚悬千年啦。”


“好问题。他们之所以能在敌人手下死里逃生,当然是因为我,他们的拯救者,会制造九界内最逼真的幻象。你以为我只能复制自己的幻影?你以为我只会玩儿些瞬间变装的小把戏?荒唐。如果我只有这点能耐,你们还用得着在我周围摆这么多尊大炮吗?听从你内心的感觉吧,中庭人——你们害怕我。因为你们知道,我把看家的绝活都留着呢,可你们不知道我口袋里的阴谋还有多少。”


他无奈地叹了口气,摊开手。


“好吧,你们既然诚心诚意地想听,我也不妨原原本本地说出真相。首先你们得知道,我跟Thor有个小小的、约定俗成的把戏,叫做’评评理’。具体来讲,这个把戏是这么玩儿的:在敌人冲到身边之前,我们两个就先下手为强,互相殴打起来——你锤我一下,我捅你一刀,一边打一边喊,’都是你的错!是你的错!你这个坏哥哥!坏弟弟!’接着我们一齐转向敌人,像两个淘气鬼要求长辈主持公道:’你来评评理!’”


他惟妙惟肖地一人分饰兄弟两角;接着伶俐地一转身,作出一脸吃惊地蠢相,模仿起了傻了吧唧的敌人。


“敌人举着武器冲过来,却忽然成了兄弟相残的裁判,简直摸不着头脑:你们俩怎么先打起来了,我该先对付谁?”


“然后呢,我就负责一把捅死Thor——你真该看看他是怎么表演’死亡’的——他的锤子掉到我脚边,抱着肚子就地滚来滚去,最后四脚朝天地躺着,就像只翻肚皮的大蜘蛛,胳膊腿儿还会像模像样地颤抖两下。”


“Thor进入中场休息,我则负责表演’投降’——我的演技绝佳,这你们肯定有所耳闻。我先要显得很害怕——”他作出一个柔弱的、惊惧交加的表情,“我独身一人,要怎么对付敌人?然后再加入一点点不甘,像是给茶里添加蜂蜜:我的嘴巴一抿,双腿轻轻发抖——注意,发抖的动作一定要轻;如果浑身都在打摆子,那就太假了,在演戏的时候,适度原则是最重要的原则——最后,我表现出放弃:我懊丧地低喊一声,扔下手里的武器,顺便双膝跪地,祈求强大的敌人能让我活命——这一步的重点是,你得被屈辱压得抬不起头,得咬牙切齿地掉一两滴眼泪。但你的手得放在敌人能看见的地方:你要让他以为他胜利了;你要让他以为,哪怕他立刻把你摁在地上奸污,你也没勇气反抗。”


“等到敌人走到我跟前,自以为胜利的时候,倒在地上的Thor就该一跃而起,奉献他的下半场表演了;这下半场,只有一幕内容:敌人之死。他双手一张,”他模仿着Thor的动作,“锤子就从我身边飞起,嗖——地穿透敌人的身体,血淋淋地到了他的手上。”


他作出谢幕的动作,“——于是,又一个敌人谢幕了。”


“敌人的飞船一出现,我们就立刻决定再演一次’评评理’。不过根据当时的情况,我们对其内容稍微做了一点调整。”


他伸出双手,作出一个拧瓶盖似的小动作,以表现“调整”。


“我那刚刚即位的哥哥,立刻就指挥自己仅剩的人民朝下层船舱逃跑——那里嵌着一颗颗逃生舱——要是在几年前,他准得开着满员的飞船跟对方正面拼命,因为那才是阿斯加德式的光荣战斗,”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“总之呢,他现在可是长进多啦,知道人命比胜利重要,生存比荣耀重要。你得承认,他开始有些王者风范了,国王的好和国王的坏他都沾了点儿。”


“他负责赶紧疏散他的人民,我则负责再造出一批人民——我让他们都’死’在地上,作出刚刚被屠杀殆尽的惨状。只需要闭上眼睛,打两个响指,就能制造出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的幻境——这景象我可见得多了,描绘起来一点都不困难。”


“等到敌人带着手下大摇大摆地走进飞船里,我和Thor就在我布置出的死亡布景里,当场表演起了改良版本的’评评理’——他拼命拿闪电鞭打我,质问我怎么敢杀死阿斯加德最珍贵的人民——我则用权杖不停斩断电光,愤怒而绝望地大吼:如果我不能做他们的国王,便要亲手把他们送葬——看看,哪怕到了这种紧要关头,我选择的台词也要符合外界对我的评价,并且同时,还很注意言语上的韵律美。”


“我们打得火热,谁都没能抽出空去和敌人打个招呼。此时此刻,满载阿斯加德人的救生舱就悄悄从飞船下一颗颗下潜到宇宙里,像是母鸡悄悄下了一排鸡蛋——好在阿斯加德没留下多少活口,”他深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来,不知道是觉得心痛难耐,还是觉得幸甚至哉,“不然那些小鸡蛋里可坐不下那许多人。当然他们也没走远,而是紧紧挨在飞船底下,像小鸡仔蹲在母鸡翅膀底下——天哪,我哪儿来这么多和鸡有关的比喻?为了让你们明白我的意思,我可真是自降身价。”


“我找准机会,飞起一脚,把Thor踢到了敌人脚下——敌人抓起他,随手就把他打了个半死不活——别担心,别担心,Thor Odinson是死不了的。哪怕你们都死了,他也会活着的——你们想象不到他有多强大。敌人也想象不到——他们以为把他扔到宇宙里,他就冻死了、窒息了——当然,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给敌人灌输的想法:阿斯加德人和中庭人一样脆弱不堪。我常常说谎,不是因为当场就有所图谋,而是为了给日后的谎言埋伏笔。这一条伏笔,在那一刻用上了。我祈求敌人:让我亲自把雷神踢出去吧!所有人都知道我最恨的就是这个哥哥——这是另一个成功的伏笔;于是我打开舱门,把他一脚踢出了船舱——”


“之后,就完全是我的戏份了。我是唯一的主角。我跪到敌人跟前,献上宇宙魔方——先别激动,我就是这么一个苟且偷生的角色嘛,何必吃惊?更何况,我偷来的不仅是自己的姓命,还有一帮阿斯加德人的性命。不妨告诉你我的战斗诀窍:有时候你得先认输,才能逆转局势,”他眼珠子咕噜一转,“如果敌人来了,你们不如先顺着他,就像我顺着他一样。”


“再说回Thor吧——他领着一队救生舱在太空中抄近道,像个老母鸡领着一排歪歪扭扭的小鸡崽儿逃难——我真得停止这种粗陋的比喻了。当我和敌人握手言和,共同登上敌方飞船之后,阿斯加德的幽灵船就被抛弃了——但真正的阿斯加德人还活生生地藏在它的翅膀底下。他们的国王在宇宙中辗转一圈,浑身伤痕,昏昏醒醒,最后游回原地,再次带他们朝中庭而来——啊,就在刚才,他们降落在了地表。不,不在这儿,在北边,”他摸摸下巴,作出思考的神情,“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?哦,挪威。”


“我怎么会出现在这儿?那是因为我不仅会制造九界内最逼真的幻象,还能创造以假乱真的分身,蠢货。我把分身幻影留在敌人的指挥营里,辛辛苦苦偷跑出来,就是为了给你们通风报信。”


他神气嘲讽地一笑,不知道在笑自己,还是在笑对面的人,“我不是你们的战友,别把我想得那么正义凛然——我打算两头都讨好。我在敌人的阵营里无所事事,要是他赢了,我也能眼疾手快地发点战争财;要是他输了——虽然这可能性不大——要是他们输了,你们可得念着我的好,把我当成个得力的双面间谍,好好优待一番——”


“对,我可以跟我的幻影共享意识。对,像是打电话,”他作出一个打电话的手势,“天哪,你们真是蠢透了,非要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打上比方,你们才能明白过来——不过你们还得明白另一桩事:我和幻影之间的信号时好时坏,有时候可能会断线,这也就导致线索时断时续——所以我警告你们,我说的话,你们可不要全都相信。”


他后退了一步,眼睛笑得弯弯的,“还有,如果你们对我太粗暴,我的信号会断线;如果你们不及时满足我的条件,我的信号也要断线——你得明白,这场战争的胜利,眼下可是跟我很有关系呀,”他笑着一歪头,习惯性地露出那种很稚气的调皮神色,“你最好对我友善点儿,免得我一不高兴,把重要的信息给传漏了馅儿。从现在开始,你们得忍耐我的架子,满足我的胡闹——现在,把你的手心炮放下来,不然我就不高兴。再告诉你吧,我和Thor已经握手言和了,他看见你在我身边绕这么一圈小铁人,也不会高兴的。”


“说曹操,曹操到,”他指了指窗外,“Thor来了。”


雷神从天而降。他的气势和上次来中庭时相比,又有了显著的不同。他所面对的敌人越强,他的力量就越昭彰——这样持续着脱胎换骨般成长的神祗,是无法被打败的。


看着雷神的身影,他微微一笑,显得很兴奋,“来吧,来吧——最后的战争开始了。”


——在战争中,他一边源源不断地把消息从敌人老巢里发回来,一边神出鬼没地给他们惹麻烦、对他们提要求,表现得像个贪婪无度的投机分子;直到最终战争胜利了,也没有人发现他那隐藏在真相中的谎言:


他声称自己把幻影潜伏在敌人身边。可在Thor身边谈笑风生的那个Loki,才是幻影。


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;他深陷敌营,怎么可能从强大的敌人身边随便溜走?可是没人知道这一点。这就是他的谎言艺术:你得把一点谎言,藏在大量的真相里,让人根本摸不出虚实。连Thor都不知道他的打算;雷神忙着匡扶正义,穿梭时空,甚至没有在战争的间隙给他一个匆忙的拥抱。


如果Thor抱抱他,自然会立刻明白真相:他的弟弟把血肉之躯舍弃在敌人面前,只凭一点精神力量,制造出惟妙惟肖的幻影,在他面前保持着微笑。


可是他没有给他一个拥抱。所以他不知道。


所以最后,他们从战争的废墟里把他翻出来,却没人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坠落到战场正中央的:他不是一直不肯上前线,只肯躲在大楼耍耍嘴皮子吗?


Thor这会儿倒肯抱他了——雷神颤抖着张开双臂,求他降落在自己怀里。他微微一笑,对这个结局非常满意。他晃了一下,随即跌入神的怀中——



第二次,他对着一帮中庭医生说谎:


“我不是神,”他微微一笑,“从来都不是。所以你们不必研究我的身体,反正也研究不出个所以然。我明白,如果你们不干点什么,外头那个家伙,”他指指门外,做了个不赞同的神情,“肯定要对你们大吼大叫、大吵大闹。”


他叹了口气,又露出一点带着歉意的笑容,仿佛很为孩子的淘气而无奈似的,“你们别介意,他就是这么个脾气,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反而急躁。你们就把这些机器都连在我身上,”他指指周围那些闪烁着各色光芒的仪器,“然后每天给我喝几杯水,假装你们在治疗。我知道你们治不了。连我自己都治不了自己,你们还能干嘛?别高估自己,做个样子就得了。糊弄糊弄他,做几个表格,告诉他你们尽力了。别怕,他虽然嗓门大、脾气大,但心肠不坏。他不会真的责怪你们的。”


这一段真相里也编织着一个小小的谎话。可没人能识别出来。



第三次,他对着自己说谎:


窗外下起了大雨。半梦半醒之间,他恍恍惚惚地从病榻上站起来,走出房间,走入大雨。雨中是熟悉的青山,熟悉的神殿。他在雨中迈着熟悉的步伐,忍耐着熟悉的疼痛,沉默地走向熟悉的方位,来到紧闭的神殿门前——闪电照亮夜空,他看到自己——年轻的自己。他有点认不出自己了——他以前竟然长得这么羸弱,好像无时无刻都在受苦,总在疲倦而尖锐地等待着有人低头吻他一下。这样的羸弱让他觉得很可笑——他不该等待,不该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,这就等同于给了别人伤害他的武器。


可他当时还不明白这个道理。他跌坐在长长的台阶下,目光专注地看着地上的一线血河——实在太过专注了,那神情几乎是痴痴的、傻傻的、迷醉的;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,绕着血迹徘徊,好像是一个苍白的幽灵,仍在不明所以地眷恋着自己尸身的热度,徘徊着不肯就死。


那Thor留下的血河被雨水不断稀释着,渗透进了泥土里。于是他伸出手,用手指蘸了蘸吸饱了鲜血的土地;他把指尖送到眼前,轻轻眨了一下眼睛,转而又把那一点淡红色送到嘴边;他伸出舌头,舔了舔。血的味道让他满足地眯起眼睛,露出一个傻里傻气的微笑。他蹲下去,用双手去挖那一片土——他捧着血淋淋的一团湿泥,像是捧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。他捧着它,贴到自己的心口上。瞬间,他的胸膛也红了一片。在闪电的一惊一乍的苍白电光之中,他周身血污,怀里紧紧抱着一抔鲜红。不知情的人看了,准以为他是终于发了失心疯,把自己的心脏挖了出来,准备献给神明。只可惜,神明拒绝了他,神殿的大门不为他敞开。


他没有哭。哭是之后几百年的事情。他现在只是傻傻的。


于是他走上前去,看着那个幽灵般的自己。


“省省力气,别作出这么一副可怜兮兮的怪相,”他语气严厉,又是厌恶,又是嘲讽,“他看不见。”


可年轻的Loki Odinson低下头,看着那吸满了Thor鲜血的泥土——片刻之前那种快乐的期待还没来得及从他脸上退却,他笑着,满怀爱意地看着这些泥土,好像他能用它捏出一个只属于自己的雷神神像。


“我向你保证,一切都会过去的——明天早上起来,你就会觉得好多了。再过五十年,你就能在他面前口齿伶俐,谈笑风生。再过一百年,哪怕他情人无数,你也能平静应对——你还敢于捉弄他的情人,到处传播和他情事有关的俏皮话呢。一百五十年后,你统治了一个小小的国家,他不赞许你的做法,所以你拼命和他打了一架——要不是Odin赶来帮他,你是不会输的。再过两百年,你已经敢谋权篡位、要他的性命了。你会当上国王,还会拯救整个国度。之后再几年,你就可以死了。”他顿了顿,指了指自己,“一死你就能从痛里解脱。时间会过去,你会死,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。你现在太年轻了,被那一点点肉欲的迷恋折腾得看走了眼——他哪有那么英俊、那么光明、那么英武?你总是仰视他,把他给美化了、神化了、强化了——”


Loki Odinson不听他的。这个小小的、薄薄的、冷冷的幽灵,神情恍惚地,朝着仙宫走了过去。


“很快,你就会不想要他了,”他对他说——在隆隆雷声中,他不得不提高音量,“很快你就会不想要他了——你不准哭!”


Loki Odinson越走越远,他不得不声嘶力竭地大喊,“不准哭!”


——他在病床上转了个身,皱紧眉头,在噩梦中痛得满身大汗。


他睁开双眼,眼泪仍旧簌簌落下。



在Loki Odinson死前的那段日子里,他说了三个谎。


其中有两个,都很成功。


TBC


【锤基】永沐爱河/Underwater(四)

第一章

第二章

第三章


这篇不仅he,还是传统意义上happily ever after的那种he,可以放心的。(再说啦,我啥时候写过be啦!叉腰!)


四、


雨声淅沥。


阿斯加德不常下雨,这儿总是晴天。然而神域的繁荣不需要风调雨顺,这片土地自成体系,近乎永恒地草木润泽、万物生辉。细流从山巅涓涓而来,汇为环绕仙宫的水波浩淼;仙宫在水中央,像朵金色的莲花。水流没有固定的流向,它奔向四面八方,成为豪壮的瀑布,从神域边缘倾泻而下,最后又粉身碎骨地消失在虚空中。


万一有一天水流停止,阿斯加德会缓缓干涸,蜕化为沙漠。可就是没人担心这回事——没人问问水是从何而来、又要往哪儿去;他们幸福而自满,相信神保佑着这片土地,并且会永远如此。那种粗疏而豪迈的乐观,自上而下,一脉相承,和Thor一模一样。


Loki总想逃开Thor。可他走在街上,每个人脸上都挂着Thor的笑容;他回过头,仙宫熠熠闪光,那是Thor荣耀的象征;他躲进藏书阁里,翻开的每一部史诗,讲述的都是Thor式的英雄故事。他无处可逃。


除非是在下雨天。阿斯加德从不暴雨,这里所谓的“雨”,不过一阵轻轻的、毛茸茸的水汽。像是雾喝醉了,缓缓地沉下来。有时候隔着这毛毛的雨,还能看到一颗毛毛的、黯黯的太阳。这样的太阳不像平常那么刺眼可恶,所以Loki可以抬头看看天——天是絮絮的灰色。在混沌天光下,仙宫的光芒无精打采地暗淡下去了。阿斯加德收敛了峥嵘和繁华,像Thor卸下战甲,躺在床上半梦半醒地打着盹儿。


Loki喜欢下雨。在雨中,一切都是安静的,湿润的,沁凉的,朦胧的。他仍然是时时刻刻心神俱痛,可那痛在雨里也是变得朦胧了。如果雨多下几天,他偶尔能安安稳稳地睡上半场,甚至还会做梦。他梦见雪——阿斯加德是从来不下雪的,他也没有见过雪。可雪在梦里簌簌下落,逼真地落在他的睫毛上,几乎像是古老的回忆。


可他一睁开眼,却没有看到雪花。连雨也停了。


雨一停,Thor就高兴。他和他那班快乐的小伙伴,最爱的就是大晴天、大太阳。他们个头都很大,行为也以“大”为准则:大说大笑、大吃大喝、大吵大闹、大打出手。他们在阳光下轰隆隆地跑来跑去,像是一团大小不一的石块儿,把沿途遇到的人和物都撞得东倒西歪。但是没人责备他们,因为他们所做的,乃是“阿斯加德式”的成长。阿斯加德鼓励一切光明壮美的东西,壮美的躯体、壮美的德行、壮美的战斗,这里的少年英雄们,都带着一种极具破坏性的壮美与欣欣向荣。


Loki和他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,在同一个太阳下行走,停留在同一片雨幕之中。但他们又像是被分隔在两个世界里——阿斯加德是他们的,但从来不是他的。他们生活在一幅流光溢彩的画卷之中,哪怕他撞得头破血流,也撞不进去。他们之间隔着参不透的维度,使他们过着一套表象下的两套生活。桌上的佳肴美酒,在碰到他手指的那一刻,就会变成食之无味的枯枝败叶——他们边吃边笑,交谈的声音,在他耳朵里嗡嗡响乱成一片,折磨得他脑壳生疼。Thor把杯子往地上一摔——砰!他的心脏随之陡然停跳,像是一脚踏入了悬崖。


可他的手连抖都不会抖一下。他平稳地切割着手里的食物,平稳地咀嚼、下咽。他的一言一行,乍一看仿佛都是规规矩矩、有模有样,符合皇室的礼仪规范。这倒不是因为他对规矩有多么赞同、信服——他才不在乎规矩呢;他也没有额外的力气去在乎体面、廉耻、虔诚一类的虚话——他只是需要一套固定的准则来规范自己的言行。他日复一日地训练自己,走路的时候要秉承什么姿态,用餐的时候要把握什么礼仪,交谈的时候该作出什么态度——无论在任何境况下,这套应对方案都像礼服一样穿在他的身上。哪怕他愤怒、吃惊、手足无措,也不会轻易失去控制,更不会由着时时性子哭泣、颤抖、发脾气、缩成一团。


他不打无准备之仗。在阿斯加德的每一天都是战役,他必须全副武装。


礼仪是他的铠甲,微笑是他的护身符。他悲也好,怒也好,哀也好,妒也好,都会条件反射性地露出微笑。只要一笑,事情就好办多了——Thor再也不会追着他,非要问他在哭什么、气什么、怕什么。他一笑,Thor就拿他没辙。


所以他总是微笑的。


他在练武场上被一次次打翻在地,他还是微笑着的。他缓缓爬起来,皮肤上只挂着浅浅的伤,可那层次丰富的疼痛在他身体里噼里啪啦地炸开,像一连串的惊雷。他不太擅长动粗,尤其是这种长刀长枪的互刺,总是能把刺挑得痛不欲生。他比较喜欢魔法——力量在身体里,但魔法在头脑里;他的身体会痛,不擅驾驭武器,但头脑向来清楚,精于驾驭魔法。可阿斯加德尚武,Thor善战,他没有选择,只能跟着传统,跟着Thor,走上战场。


Volstagg拍拍他的肩膀,哈哈大笑:“我还记得Loki小时候是个哭包——现在倒不哭了,是个好样的!”


Loki笑着看他,眼睛水润润,亮晶晶,像下着阿斯加德朦胧的雨,“是吗?我都不记得了。”


他一转头,就逮到Thor在看他。Thor常常这样在旁边看他。这一看,就是几百年。他恨透了他的目光,就像他恨透了阿斯加德的太阳。他行走在日光之下,在Thor的目光中,每走一步,皮肤都是针扎般的刺痛。他的微笑几乎要挂不住了。于是他转过身,把斧头扔给Volstagg:“再来一局!”


Volstagg不太爱跟他对战。他们都不爱跟他对战。他打起仗来,招式刁钻,处处都是陷阱和假动作,不像在搏斗,倒像在博弈。而且他很少不跟他们赌输赢,赢了也不得意忘形,输了也不垂头丧气。他不是那种让人“过瘾”的敌人,而他们打仗、打猎,大都是纯粹是为了过瘾。


有时候他们呼朋唤友地去打猎,不会特地带上Loki。他们倒不讨厌Loki——Loki是个挺漂亮也挺和悦的人物,虽然嘴巴有点利,但绝对说不上讨厌。他们当然也不喜欢Loki——Loki是Thor的弟弟,可他不像Thor,所以他们不像喜欢Thor那样喜欢他。他是可有可无的,他们对待他的态度,和阿斯加德对待他的态度一样——不冷不热,马马虎虎。


可是Thor坚持,“Loki跟我们一起去。”Loki就在他身边,但他不会对他说“我们一起去”——他面对着其他人,好像Loki不在场一样,替他做着决定,传达着指令,“Loki跟我们一起去”,“Loki骑那匹白马”,“Loki留在营地里”——他尽心尽力地做一个好哥哥,确保自己这个略显孤僻的弟弟不会落单,不会孤单。


他不知道他永远孤单。他小心翼翼地鲁莽着,他还以为自己在努力——可他努力错了。可Loki这时候已经失去了拒绝的资格,他不能不知好歹,糟蹋了哥哥的好心意。所以他跟他们一起去,骑那匹白马,留在营地里。他是微笑的,显得挺高兴。


有一次,当他们刚刚在森林里升起营火,天上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。他们都不喜欢下雨。雨把太阳遮住了,把草浸泡得湿漉漉的,他们的鞋底踩在上面直打滑——Thor就当众摔了个嘴啃泥,金发上沾满了泥点子。雨天猎物也都躲在山洞里、巢穴里,不会跑来跑去给他们当活靶子。他们那旺盛的活力就憋在胸腔里,兜兜转转,无处发泄,成了一声声哀叹——他们连哀叹都是洪亮的,把充当雨伞的蓬叶震得一抖一抖。


“讨厌的雨!”Fandral哀叹。


对Loki来说,看着他们哀叹是件挺可笑的事情。他们不必夜不能寐、食之无味,也不用时时刻刻忍受切肤之痛;“活着”对他们来说根本不费吹灰之力,所以做什么事都是锦上添花。看着他们在春暖花开的生命里,一本正经地“发愁”,真是又好笑又好气。笑过之后,他又总是跃跃欲试地想真的刺痛一下这帮傻瓜——用一把刀,或者变出一条蛇,给他们一点教训,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痛,让他们知道自己有多么身在福中不知福。


一条蛇蜿蜒着爬进Hogun的领口里,他大叫着,舞女一样扭来扭去。Loki忍不住抿着嘴偷偷笑,Hogun瞥见了,事后半是讽刺地说他“对于同伴的苦难,倒十分具有幽默精神”。


——他非得“幽默”不可。他嘲笑自己,是因为自己的境况确实荒唐;对于无法可解的荒唐,如果不去嘲笑面对,就只能发疯了。他不想发疯——至少当时还不想,所以只能自嘲。既然连自己都嘲笑,又何妨把其他人也一并嘲笑、捉弄了呢?顺便而已。


后来他在中庭,翻了不少中庭人所写的书。那里专门有一门学科,就是在研究、解释“小孩儿是怎么想的”。那书里头说,故意调皮捣蛋的小孩,可能是把这种尖锐的幽默当成了自我防御的机制。他啪一声合上书——中庭蚂蚁真讨厌,天天胡说八道。


在他孤身一人的时候,他不会“幽默”,不会笑。


他疼。


真疼啊——真疼啊。这种疼没法一笑置之,没法用小把戏糊弄过去,没法忘在酒杯里。像是有人耐心地把无数个小铃铛,从头到脚缝进了他的血肉里,只要他稍微动一动,它们就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。


他能忍。他一直都在忍。可那天,他忍不住了——因为在那短暂的美梦中,他梦见Thor。Thor是现在的模样,高大英俊,金发灿烂。他把他一把抱起来——他们几乎一样高,但他还是要把他抱起来,好像他还是那个小胳膊小腿的婴儿。天在下雨,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,而是倾盆暴雨。雨把他们湿透了。他俯下身,捧着Thor的脸,重重地亲下去。Thor在他嘴唇上说话——他喃喃地,说出了他最想要的那句话。


接着,Thor和他的疼痛一起消失了。就像鬼魂抽去了盖在身上的床单,他消失在雨里。


Loki大叫一声,猛地惊醒。他终于忍不住了——他哭了起来,浑身颤抖,像是山脉震动、山洪倾泻,他无助地痛哭。他想起小时候,Thor会跟他躲在床底下,躲避着大人的搜查,长久地、甜蜜蜜地含着糖互相喂食——糖是甜的,可他已经太久没有尝到糖的滋味了。每当“忍不住”的时候,他就宁可自己从未在Thor嘴唇上尝到过那种甜蜜。


雨声淅沥。他颤抖着,踉跄着,打开门,走入黑夜里,走入雨里。这朦胧的、欲说还休的、含泪双眼一样的雨啊。他走在雨中,大睁着眼睛,左右看着。他该去哪里——他能去哪里?雨水浸透了他白色的睡袍,它紧紧贴在他的身体上;白袍的白和肌肤的白没有分界。他像是赤身裸体走在世上。


他走到了阔大的后花园里;河流从中蜿蜒流过,风吹雨打之下,颜色各异的花瓣流落在水中,让清澈的河水成了花海。他想起阿斯加德式的葬礼——他们把死去的人和鲜花摆上小船,让逝者和流水一起离开。他颤抖着踏进水流中,睡袍的下摆飘过来、荡过去——他想象着自己躺在水中,躺在花瓣之中,长发飘荡,顺着水流,从神域的边缘倾泻而下,粉身碎骨地消失在虚空之中。


那画面太逼真,几乎不像想象,而像是预兆。


忽然天空中一道闪电。随即是隆隆的雷声。


“Loki!”


Thor叫了他的名字,Thor哗啦啦走进水中,Thor把他抱起来——他的世界天旋地转。他低头看着Thor——他们两个都满面雨水。天空中雷声大作,闪电滚滚,Thor带着他踏出水面。这是Loki有生以来所见的第一场暴雨。


就像他的梦一样。这一切和他的梦一模一样。他忽然拼命挣扎起来,在Thor怀里摇头摆尾,像是条绝不屈服的鱼——他绝不要梦里的事情成真。


“Loki!”Thor的声音怒气冲冲,“你别乱动——你身上冷透了,我送你回去——Loki!”


Loki终于从他怀抱里挣了出来。他跌落在地,跌落在花丛之中。艳红色的花瓣落了他一身,像是斑斑点点的血迹。疼痛已经是其次了,他被天上的闪电攫住了心神——那是他从未目睹过的盛景,亮彻天际,响彻天际。他突然意识到:这是Thor制造出的雷电,他的力量足以亮彻天际、响彻天际。


而那雷电之神,在他身边跪下来了。好像他是一尊被打碎的神像,而雷神是他的信徒,连这破碎都要膜拜。


他扭过头,发现一丛鲜红色的花朵,从灌木枝上垂下来,沉默地看着他。那一瞬间,襁褓之中的回忆在眼前斑驳陆离地拼凑了起来——他记得Thor在花丛边探出头来,捧着他的脸,告诉他,“我爱你”。


他几乎是迷醉地伸出手,想要去碰一碰头顶的花朵。


他的手被Thor攥住了。


Thor垂着头看他。闪电在他身后大放光芒,而他的面孔则藏在阴影之中,看不清表情。他把Loki薄薄的手置于掌心,双手合十,像在祈祷。


“我明天就要走了。”他说。


Thor几近成年,该获封神格了。在那之前,他需要奔赴世代天神都要经历的试炼——据说他们会在九界内最危险的地方战斗,学会战胜恐惧和绝望。接着,他们会见到命运、欲望和时间——这些都是象征性的说法,具体情形到底什么样,没人能知道。天神们都被禁止泄露天机,他们沉默地微笑着,守口如瓶。最后,他们还会直面最后一关——“死亡”。


等到一切结束,如果他们有资格成为神,就会活着回到神殿里,在诸神之相前下跪,叩首。


——在那一刻,他们会知道,自己究竟是什么神。


“如果我能活着回来——”他似乎哽住了。


不是所有神的后裔都有资格成神。有些人死在战场上,有些人败给了命运和时间,还有人在死亡面前折戟。在辉煌之前,注定要经历黑暗,这是神的命运法则。


——“我就知道当神没那么便宜。这简直就是死亡SAT嘛。”当他讲到这里的时候,钢铁侠如此评价。


所有人都相信Thor能凯旋而归。可是谁知道呢?据说Odin曾经有过一个后代,可她似乎是最重败给了欲望,没有回到神殿,转而流落在外,不知所踪。但时间过去得太久了,这个传说鲜少有人知晓。


“等我活着回来,”他换了个说法——他坚信自己会活着回来,瞧他那神气活现的牛脾气,“我有话对你说。你要等我。”


在阿斯加德前所未有的一场大雨之后,Thor离开了,去奔赴他那未卜的使命。人们都说这场蹊跷的雷雨是天降吉兆;在王子接受试炼之前,上天就慷慨地告诉众人:他将是雷电之神。这说明他注定会成功。


Thor不在的日子里,阿斯加德没有雨。


Sif忧心忡忡又满怀希望地说,“他一定很快就会回来了。”


Volstagg放下酒杯,附和着,“他是雷神,这都是明摆着的事儿。试炼就是走个过场。”


Hogun说,“说不定他会是战神或者太阳神,”他指指天空,“他像一颗胜利的太阳。”


“总之他会胜利,”Fandral肯定地点点头,“我们等着就行。”


他转头看向旁边的Loki。Loki翻着书,神情安静。他割去了一头长发,也割去了那种黑漆漆、沉恹恹的疲惫。他好像突然之间变得美丽夺目了——他的眼睛里含着微微的笑意,像花瓣含着晶莹露珠。有什么事情等在前头,给了他希望和幸福,他的面庞上都是前所未有的光彩。


Fandral问他,“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是什么神?”


Loki含笑翻过一页书,漫不经心地一笑,轻轻说,“也许是恶作剧之神吧。”


Volstagg笑了起来,“这算哪门子神?”


Loki也不分辩。他沉浸在一种恍惚的快乐之中。那段日子他常常翻阅长诗,诗歌里记载的都是先神们的生命轨迹。他想象着后世的人们会怎么写他和Thor——唯一的问题是,他和Thor的名字并不押韵。Thor,Loki。如果加上Odinson作为后缀,他们倒是可以凑出一对儿对仗。可把姓移开,他们就不押韵了——不押韵怎么成诗呢?这可是个问题。


Thor要他等,他等待着。像是一首未完成的诗,等待着最后那一句完美的韵脚。


Thor要他等,他等待着。哪怕没有雨,他也朦胧地快乐着。


终于,雨来了,雷电来了,Thor回来了。他从床上一跃而起,赤着脚,穿着苍白的睡袍,投身于风雨之中。风雨飘摇,可他浑然不觉疼痛。他朝山上走着,山石划破了他的脚,枝桠划破了他的手,可他被热乎乎的爱情和期望鼓舞着,竟然微笑了起来。这是真正的微笑。


他来到神殿之外。神庙大门紧闭,他们的母亲焦灼地在门外徘徊。


她抬头看到他,露出惊讶的神色。她低下头,看到他染血的双脚,心痛不已地抱住他。


“母亲,”他轻轻地说,像是在说梦话,“哥哥回来了?”


她点头,让他坐到石阶上。可他不愿意:如果坐在石阶上,就要背对神殿大门了。他不想背对Thor。他等着他走出来。


雷声隆隆之中,他听到了父亲的怒吼。接着是Thor的声音——Thor也在怒吼。Loki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,但他能听出愤怒、绝望、哀求和痛苦。


接着是长久的寂静。Frigga把披风披到Loki身上,他还是冻得浑身发抖。母亲要他回去休息,可他不肯。他固执地站在那儿,迷茫地等待着。为什么Thor还不出来?父亲在气什么?难道他成了什么可怕的神吗?


没关系——Loki又微笑起来了——再可怕都没关系,哪怕Thor是死亡之神,他也会爱他的。


他等待着,等待着,天亮了。他的母亲必须离开了,仙宫为Thor的凯旋准备了盛大的典礼,一切都要她亲自安排。


母亲走了,Loki独自等待。


终于,门开启了。走出来的是他们的父亲。他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——他仅剩的一只眼睛里,含着苍茫的疲惫,和冷冷的决断。那眼神让Loki忍不住瑟缩了一下。他习惯性地在父亲面前露出乖顺的笑容,可Odin看都没看他一眼。Loki常常为父亲不注视他而痛苦,但那天,他不痛苦——新的神会注视他的。他许诺过了,他说,等他回来,他有话要对他说。


Loki朝父亲身后看去——可神殿的门随即关上了,他只来得及匆匆看一眼。在那一眼里,他看到了神殿内部辉煌而可怖的景象——诸神之相漫天飞舞,Thor浑身浴血,俯首在下。


父亲走了,Loki独自等待。


他试着去推神殿的门。可只有神才能进入神殿,他推不开这扇门,进不去。


“Thor,”他颤抖着,第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,“Thor!”


神殿之门轰然开启。Thor站在他面前。他赤裸的上身满是纵横交错的伤痕,连金发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色、黑色。他站在门口,身后是沉默凝视他们的诸神。


“Thor。”Loki说。他的声音里,半是哭腔,半是笑意。


可Thor没有看他一眼。他迈步,从他身边走过,走进雨中。新的神址被大雨洗刷净了一身的血污,在地上留下一线血河。他背对Loki,走向仙宫。


雨声淅沥。


TBC


【锤基】永沐爱河/Underwater(三)

第一章

第二章


三、

Thor Odinson轻轻地坐到床边的椅子上,轻轻地把手肘搁置在大腿上,轻轻俯下身——他的躯体里原本是没有“轻轻”这种动作模式的,他是重重的、挥斥的、恣意的。可在沉睡Loki面前,他像是被抛入了外太空,浑身失去了重力的拉扯,手脚是虚浮的,用不上力气。他的思维也像一杯洒在宇宙中的水,缓缓地凝滞着、蠕动着,分不出东西南北,不知道该往哪儿流动。


在最兵荒马乱的战场上,他也没有这样兵荒马乱过。一个无畏英雄的怯懦,往往总在心上人的病榻前发作。

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他呆呆地看着Loki静置在床单上的手,出了神——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医生和护士进进出出,换了药,交了班,他还是坐着,垂着头,静默的,像一尊悲怆的神像。他浑身都是虬结的筋肉,那本来都是他力量的证明,可此刻,却都成了对他无能为力的嘲讽。


他该怎么办呢?他可以给Loki制造一颗星星,然后带他回家。他可以把在崭新的仙宫里给Loki布置出一个寝宫——他偷偷在其中流连过许久,可以把每一个细节都复制得分毫不差。他可以带Loki回家,让他睡在自己的床上。除了摘来月亮之外,他一切都可以尽快办到。


他是神,所以月亮也会有的,只是要多耗费些时间和精力,只要Loki肯耐心一点,等等他——


可是如果Loki决定不等了,他又能怎么办?他可以强迫星星改变轨道,可他没法强迫Loki改变心意——Loki宁可放开他的手,让自己从彩虹桥上坠落,堕入无边无际的虚空,也不肯任他改变自己、影响自己。他说离开他,就要离开他。他说自己会死,他就要死。


他怎么能这么任性?


神又能拿一个任性的人怎么办?


他不知道。


Loki高挑精悍、聪明狡黠,又早已跻身神龛,本来是个强悍的角色;可他的神色里永远有一种黯然的倔强,好像是一直在默默忍耐着巨大的辜负和委屈,并且随时随地都可能崩溃。他越来越尖锐的锋利,是以自我打磨出的纤薄为代价的;他寒光一闪,叫敌人心惊胆战,也叫Thor心惊胆战——他怕他会忽然折断、破碎。


他怀着这种心惊胆战过了一千多年,像是在手心里捧着一只病骨支离的雏鸟;他不敢合掌,怕自己没轻没重地捏碎那卜卜的心跳;他更不敢放手——他怕放了手,这可怜的小东西就会在寒风里咽了气。


渴望一个Loki这样的人,就像在一场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争边缘徘徊。他们的父亲说,一个国王不该挑起战争,但应该永远做好迎战的准备;这么说来,他早就是个合格的君王了。他渴望了Loki几百年,也就竭尽全力地备战了几百年:他随时准备着抵抗利刃,也早就准备好要尸骨无存。无论Loki是要杀他,还是要爱他,他都能迎战。


可Loki从来没有真正地谋杀过他。他摆出穷凶极恶的样子,扬言要弑神,到头来却只肯拿一把小刀在他身上比划。


Loki也从来没有真正地爱过他。他在他身边踱来踱去,歪着头看他,软软地、懒懒地着拖调子说话,闪烁的目光意犹未尽地看着他——他比最老道的风月高手都精通“诱惑”的艺术,却又止步于此。他逗他玩儿,挠疼他、搔痒他,又收回手,客客气气地叫他哥哥。他糊涂了——Loki是在暗示、勾引他吗?还是说,他天生就是如此尤物,对所有人都这么曼妙又漫不经心?


他的爱和恨都是大张旗鼓,可又都是虚张声势。也许一切都只是游戏——他喜欢看着Thor困惑、紧张,他喜欢看着无所不能的神因为他而惊慌失措、落荒而逃,然后哈哈大笑。


他多希望Loki能动一次真格。一刀捅穿他也好,仰头吻他一下也好,哪怕只是用尽力气咬他一口都行——他多想要一次痛痛快快的尘埃落定。


可Loki给他的尘埃落定,就是一句“我要死了”。


他对他微微一笑,好像对这个结局非常满意。他晃了一下,随即跌入神的怀中——他那么轻——他怎么会那么轻?他像一只在空中熬干了骨血的鸟,终于肯降落、栖息一次了。可Thor接住他,就像接住了千斤的重担。神忽然就站不住了 ;他搂紧他,踉跄一下,骤然跪倒在硝烟滚滚战场上。


血和泪挂在他的鼻尖上。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

——他抬起头,看着连接在Loki身体上的一台台机器。神对待生命的态度有些荒唐的诗意,他们占卜命运,说出谶语,像抬头看着云朵推测天气,却不对生死做额外的努力。可中庭人对待生命的态度是务实的、恳切的,他们相信生命是可以测量出来的,一切都在那些大大小小的数字里:只要这里调高一点,那里降低一点,生命就不会消逝。


现在Loki的生命就在那些数字里和曲线里,Thor就成了世间第一个会读心电图的神;他捧着Loki的病例日志,手指头点着那些数字,低着头,仔细地辨认着,惶惑地分析着;他像个凡人一样,在死亡跟前卑躬屈膝起来了。


Loki的心跳缓慢而无序。强一下,弱一下。在强弱之间,是长久的寂静。


在他还小的时候,他的呼吸听起来也是这样的。强一下,弱一下。在强弱之间,常常是窒息一样的嘶嘶作响。Thor低下头,亲亲他慌张的小嘴巴,他就骤然长舒一口气,像是终于从湍急的水流中探出了头。他知道别人是怎么说Loki的:他们说他小小年纪就装模作样,想获得额外的爱和珍惜。Thor觉得这话很奇怪:什么叫额外的爱?自己对弟弟是予取予求的,没有什么规定的份额,也就没有额外可言;他把自己的爱和珍惜摆在Loki跟前,像是凡人想取悦神,又唯恐拿出来的东西太少、太上不得台面,显得寒酸。


他想要Loki明白,他不是只爱他这一点——他爱他很多很多,只是他还不知道该怎么把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塞到他手里——哪怕到了现在,他还是没找到答案。他是神,可是他太年轻了;年轻的神和年轻的人一样,在有些事情上需要先痛彻,然后才能开窍。


他长久地亲吻着Loki,像用嘴巴给濒死的人度气。有时候他亲亲他头顶的发旋,呼吸着他身上淡淡的、稚嫩的奶香气。有时候他亲亲他的小手、小脚,像是亲软绵绵的花骨朵。他亲亲他的小肚子,让他痒得咯咯直笑。他搂着弟弟虚弱的、软绵绵的身体,像是搂着冷热无常的一朵云,恐惧着云会化成雨——他们还小,不懂什么叫分寸、体面,可仙宫里的其他人都懂。他们想让兄弟之间的碰触更有分寸、更体面一点,可Thor不干。他怒气冲冲的、炮弹一样的小拳头捶走了想抱Loki的金宫侍卫——他鲜少会那样大发脾气。


让Loki吃饭,比让Loki喘气还困难。他不肯吞咽,他哇哇大哭。Thor把自己当成Loki专用的一套餐具;当然,他们在人前是不能这样的——他实在是搞不明白,那些“不能”和“不行”都是哪儿来的,都是凭什么啊?他嘴巴对嘴巴地喂Loki喝水;他把糖果的棱角在嘴里含化了,再把那一团圆润的甜蜜塞进Loki嘴里。


Loki的眼睛睁大了,傻兮兮地砸吧着嘴里的糖块,惊奇地看着Thor。


“好,”Loki贴着他的嘴巴牙牙学语,告诉他,“哥哥,好。”


“甜,”Thor教他该怎么正确形容这种味道,“这叫甜。”


“甜,”Loki愣愣地说,像是在努力地牢记这种感觉,好在脑子里把它归档分类;忽然,他眼中充满了眼泪——他小小的手紧紧抓住Thor的手指——他心里该是多么甜蜜、多么快乐啊,以至于喜极而泣、浑身颤抖,“甜!”他大声宣告自己的幸福,“甜!”


他快乐,Thor也快乐。他生而对Loki如此虔诚。


长到一个岁数上,他们还是这样,你亲我一下、我亲你一下,颠过来倒过去地彼此拥抱。Thor渐渐有点“懂事”了,知道兄弟们大多不会像他们这样彼此纠缠。可是他的日渐懂事,同时也伴随着日渐滋长的傲然——谁都管不着他;他知道不该,可是他偏要。冉冉升起的神祗,拥有足以遮天蔽日、颠倒是非的叛逆和傲慢,像一面猎猎作响的巨大旗帜。可这样的叛逆和傲慢,在 Loki 面前变得温柔了、小心了;他亲亲Loki,像是亲吻掌心里一只小小的雏鸟。他不会放手的。


可是这只雏鸟却自己从他掌心里挣脱了。他永远记得那天——他记得他低下头;Loki半藏在黑暗之中,像个经不住日光照耀的透明幽魂;他从噩梦中惊醒,浑身都被汗湿透了,极白极嫩的肌肤就渗出一种糖果似的光彩;他低下头轻轻亲了Loki一下——那时候他们多大了?五百岁、六百岁?真奇怪,他清清楚楚记得Loki那略略微笑的嘴角,却连他们的确切年纪都不记得了——不仅是年纪,除了Loki那时的样子之外,他在那段时间里的记忆,好像都是一片空白——他没有什么童年回忆、少年回忆,他只有Loki。仿佛他生命的头几百年,不过是一个梦。


梦是不会痛的,可他记得痛。Loki被他吻了一下,却忽然变了脸色。他猛地向后退却,仓皇失措,像是猛然被雄狮的獠牙吓了一跳的小鹿。Thor吓坏了,他伸出手,想把Loki拉到怀里;可Loki躲避着他的碰触,像是冰块躲避火焰。


后来在战场上,Thor曾经被长矛贯穿过胸膛。可那种伤带来的疼痛,还不及Loki滴落的第一滴眼泪——那眼泪在他的魂儿上滴出了一圈圈剧痛的涟漪——Loki的眼泪不断地流下来,他的灵魂被砸得翻江倒海、骇浪惊涛。“Loki!”他叫他,慌忙爬向他,可Loki还是躲,甚至一转身从床上滚到了地上——Thor想要抓住他,可是他的指尖堪堪擦过Loki的衣角。


这一跌落,Loki就再也没力气爬起来了。


他四肢敞开,躺在地上,像是沉沦在水底,渐渐失去了空气和阳光。他看着屋顶,眼神却是茫然而涣散的,好像什么都没看见。他透过仙宫的穹顶,仿佛看到了某种神秘的指示。接着,他的眼神凝聚起来了、冷硬起来了,他成了冰,成了刀,成了恶灵。


他的雏鸟从他的掌心里挣脱出去了。可是他茫然地摊着手,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。不管他做错了什么,他愿意道歉。回来吧,回来吧,他双手合十,不断偷偷地祈求。可是Loki不给他道歉的机会。他若无其事、客客气气地叫他哥哥,再也不让他亲一亲、抱一抱了。这时候Thor的“懂事”后知后觉地捆住了他——两百年前那种刺眼的傲慢和蛮横逐渐不再主宰Thor的言行了,他知道如果Loki不愿意,他不该去亲他的嘴巴、吻他的肩膀。他无可奈何地长大了——他心里那个孩子大喊大叫、歇斯底里,跺着脚要他去把弟弟抓回来;可他头脑里那个未来的国王命令他:克制自己,戒骄戒躁,切勿蛮横。


他一直急切地成长着——他囫囵吞枣地饮食,在风霜刀剑里驰骋;他举起巨石、震裂山川;他要变得更强大,这是他所渴望的宿命,这是他不能逃避的使命。


可在那几年里,他忽而变得无精打采。他痛恨起了自己的使命。


他小心翼翼地看着Loki。Loki转过头,迎着他的目光,漫不经心地一笑,又扭过头,不再看他了。他的呼吸柔和平稳,一举一动都符合皇室规范。那些激烈的、痛苦的、颤抖的挣扎从他身上消失了。Thor 不知道这都是怎么回事。他连他的呼吸都读不懂,更遑论他的思想和感情了。他恨自己愚笨。


后来。


后来的父亲逼他在诸神之相前下跪,发誓“绝不独爱一人”。诸神都被他的力量震动了——原来他不仅仅只是雷神。诸神之相在火焰飘忽的光芒中明明灭灭,像是怀疑闪烁的目光——他们高高在上,衣袂飘飘,俯视着刚刚获得神格的后代,审视着他出众的力量,也审视着他出众的德行。他奄奄一息,周身浴血,喉咙干裂。


剧痛之中,众神面前,他想到的却是Loki。他生而对Loki如此虔诚。Loki贴着他的嘴,高高兴兴地说,“甜,哥哥,甜”——Loki,Loki,Loki。


他跪下,在诸神面前叩头。


一叩,再叩,三叩——


咚!咚!咚!


Loki,Loki,Loki——


“我绝不,”他失去指甲的手用力抓着金砖地板,“绝不独爱一人。”


殿中瞬间光芒大作——


从今以后,他是神了。


这个崭新的神,俯首于众神之前,终于痛哭出声。


他知道自己的梦彻底醒了。从此之后,他可以爱人,却不能去看Loki。因为他发誓不独爱、不专爱——可他怎么能不独爱Loki——只要他多看他两眼,他怎么可能不把他,置于整个宇宙之上?只要他给他一个尘埃落定的承诺,他怎么能不随着他,共同陷落?


——他从自己的神游中醒来。他匆忙收回自己的目光,不再去看Loki。


他能怎么办呢?他不能爱他,所以他站起来,一次次离开。至少他能给他一个月亮。这是他能为他不是挚爱的挚爱,所做的唯一一件事。


TB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