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黑

【锤基】永沐爱河/Underwater(二)

第一章


二、


疼。


在最开始,他不知道“疼”这种感受该怎么表达。作为一个婴儿,他能使用的求救方法实在是太有限了。他大睁着泪汪汪的绿眼睛,无助地东张西望,像是想从摇篮上方那一小轮视野里,看到点希望的光芒;眼泪顺着泛红的眼角流下来,把他眼尾的睫毛都洇湿了;它们浓密漆黑,一簇一簇地翘着,好像是画家用颜料认真勾勒描画了一番——他打小哭起来就格外好看,眉梢眼角带着凄惨而楚楚的可怜。


他的母亲爱怜他,把他抱在怀里,轻轻歌唱、摇晃。可她不懂,他的眼泪不是撒娇,而是求救——她从来没有懂过。疼,疼,疼——他掉着眼泪。“亲爱宝贝,快快长大,做个英雄,驰骋四方——”他的母亲唱道。多么温柔美丽的歌声,可这和他想要的,根本就是南辕北辙。


疼。


他想要告诉别人,他有多疼。于是他粉嘟嘟的小嘴巴不停翕动着,像一朵刚刚绽开小口子的花骨朵儿,在寒风中瑟瑟发着抖;他柔嫩的、鲜奶酪似的小手小脚摇晃着、踢动着,在深夜的摇篮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;与此同时,他瘪瘪的小肚皮郑重其事地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——他是用尽了满腔的力气在呼吸,可空气在他的口鼻间总是变得很狡猾:它东躲西藏的,他必须得全神贯注,才能把它吸进身体里;饶是如此努力,他还是常常会毫无预兆地窒息,发出呛水一样的咳嗽声。


可空气进入身体,带来的不仅是生机,还有一阵火辣辣的刺痛;这刺痛从他的鼻腔灌入,顺着喉咙淌下,在肺叶里转个圈,打着旋儿汇入血液之中。


可他必须呼吸。


活下去——最开始,这只是本能的祈求:我想活下去,求求你,我会乖乖的、努力地呼吸,别让我死;可接着,求生的意志成了燃烧着愤怒的倔强:我要活下去——我偏要活下去!疼痛越剧烈,他的意志越坚不可摧——他和看不见的敌人对抗着,小脸蛋憋得通红,小拳头紧紧地攥着——他拼命地呼吸,流着泪呼吸,发着抖呼吸。


疼。呼吸也疼,眨眼也疼,吞咽也疼。娇嫩的丝绸盖在他的身上,仿佛是粗糙的砂纸,拉扯着他的肌肤;新鲜的乳汁滴入他的嘴中,立刻变得像一把碎玻璃,刮擦着他的喉咙;日光、烛光、月光,所有的光芒都让他双眼刺痛。他置身柔软的襁褓,却像深陷刀山火海。连微风都会吹痛他。他暴露在这世间,像是失去了肌肤的一团血肉,赤条条地承受着苦难。


疼。


除了无穷无尽的疼痛之外,他最早的清晰记忆,属于他的哥哥。


春日温暖,鸟鸣声声,花香馥郁,微风醉人——直到当他长大后,读过了无数歌颂春日的诗歌,才知道“春天”对于其他人来说,竟然一直是这样美不胜收的珍贵时节。可在他的世界里,春天和酷暑严寒没多少区别,都是疼痛的来源。鸟鸣让他耳鸣,花香让他头痛,微风让他颤栗。春天不爱他,他也不爱春天。


但他的母亲并不知道这回事。她把他放在花园中央,想让他呼吸带着花香的新鲜空气。一簇簇新鲜的鲜花从灌木枝上垂下来,沉默地看着他;它们是鲜红色的,那醒目的颜色把他吓坏了。他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——他那时候已经不会再嚎啕大哭了,因为发声也是一种疼痛;而且他已经明白了,哪怕再嚎啕,痛苦也是无法减轻的,何必要做无用功呢?他的哭泣不再是求救了——他放弃了求救。他只是哭给自己听,像是一种警醒,也像是一种宣战:哪怕哭着,他也没有放弃。


然后他的哥哥出现了。


一个扎着小小马尾辫的金发小男孩,把燃烧怒放的花丛挤开,低下头看着他。他的金发比阳光还灿烂,身上带着跑跳玩闹导致的汗味、土味和一点血腥味——他的哥哥,比他所见过的一切人和事都更美、更耀眼、更热烈,于是相应的,也更难以承受。他只是俯下身子看看他,他就受不了了;那一团不断迫近的新鲜热力让他不知所措;他呆呆地张着嘴,忘记了发出抽泣声,只是滴滴答答地流着泪——他吃得那么少,但终日哭泣,难怪一直都是个瘦伶伶的小可怜。


他的哥哥看着他——他一直都记得他的目光,直到死前的一刻,这目光还在安慰着他、折磨着他——那是理解而深爱的目光。你简直想象不到,一个孩子怎么会有那样的目光。看见他哭,他哥哥的眼眶也一下就红了:他替他害疼,好像他是他身体的一部分,他们一起受难,所以必须得一起哭泣。


“Loki,”他的哥哥叫他的名字——他是从他的口中第一次清晰地听到、记得了自己的名字,“我爱你。”


说着,他的哥哥伸手捧住他的脸——他柔嫩的掌心给他带来了意料之外的疼痛,好像是啪啪给了他两巴掌;接着他低下头,撅起嘴巴,在他的嘴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他的母亲有时候也会这样亲亲他,所以他的哥哥学会了这种表达爱和亲昵的动作。


那一瞬间,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了。


他的哥哥对他低头一吻,于是他看到了光;不是刺眼的、让他流泪的光芒,而是朦胧美丽的金色光辉。他听到了流水潺潺,鸟鸣声声;不是让他烦躁辗转的噪声,而是悦耳的婉转叮咚。他感受到了微风——那是一种轻柔的甜蜜的碰触,让他的脊背舒服地打着颤儿。


他出生了许久,可直到哥哥给了他一吻,他才第一次感受到了“活着”的快乐。


——原来活着的感觉是这样——它竟然可以不只是纯粹的疼痛。床铺是舒适的,空气是宜人的,呼吸也不需要耗费额外的力气。


春天刹那间环绕了他,他惊讶地抬起头,看着那片刻之前还让他焦躁难耐的鲜花——此时此刻,它看上去多么美丽!鲜艳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包围着颜色柔嫩的花蕊,镀着金色的阳光,吐露清爽的芬芳。他好奇地伸出手,去碰触它打着卷儿的花瓣。


可就在他的指尖碰到花蕊的瞬间,一切又开始急速褪色;仿佛寒冬瞬息而至,所有的颜色和气味在他的世界里枯萎凋零;花瓣的红变得妖异可怖,柔软的边缘变得锋利,一下子划痛了他的手指;春天收起了它虚幻的好脸色,重新变得又冷硬又残酷;风结结实实地踢了他几脚;他一下子感到难以忍受,又哭了起来。


他伸出去的手转而攥住了哥哥的领口——那上头的金线刺绣像刁钻的刀刃一样在他掌心里刺来刺去,可他顾不得了:他要他的哥哥亲亲他。


他张开嘴,“哥哥!”他叫,“哥哥!”


他在心里一直反反复复地重复着“疼”这个词;他一直渴望能张开嘴,说出它。可当他真正开口,喊出的第一个词却是“哥哥”——命运多蹊跷呀,好像当时他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未来:这是九界内最让他疼痛的一个词,也是九界内唯一能拯救他的词。


他的哥哥俯下身,在他嘴上啄了一下。像是大鸟哺育雏鸟,那轻轻的一啄,让他满足了、安静了。他绿色的、饱含热泪的眼睛震惊地看着他的哥哥——哥哥的眼睛是蓝色的。天光总是刺目的,飘来荡去的云层带来让他恐惧的阴影,他从来不敢直视天空,所以不知道什么是蓝色;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蓝:这是神秘、深邃而静谧的颜色。


蓝色是哥哥的眼睛,金色是哥哥的长发和睫毛,粉红的是哥哥的指甲。


一切一切美丽的颜色,他都是从哥哥身上看到的。


“哥哥。”他继续叫。


哥哥又亲了他一下——这一下,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把自己软软的嘴唇,贴在他软软的嘴唇上。他们两个就这么脸贴脸、鼻尖碰鼻尖、嘴唇亲嘴唇地,安静呼吸着。从哥哥唇间呼出的空气热烘烘的,它那么友好、那么热情,心甘情愿地往他鼻子里钻,妥帖地安慰着他的喉咙、肺叶、血管。


当他呼吸着他的呼吸时,他不痛了。


接着,哥哥的嘴唇上移,在他的鼻尖上轻轻吻了一下;这一吻也是有魔力的。这驱逐痛苦的魔法来到他的眼角、眉梢、额头,于是他紧簇的眉毛舒展开,眼角退去红潮——愁眉苦脸的哭相从他脸上消失了,他成了一个带着甜蜜微笑的小宝宝。当他微笑时,小小的酒窝若隐若现。


他们的母亲走到花园里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可爱又怪异的景象——哥哥爬进弟弟的小床里,蜷缩着身体,抱着他的弟弟,嘴巴贴在他的额头上。而那多灾多难、总是哭泣的小可怜,竟然就这么安安稳稳地睡着了。他的睫毛上没有泪水。


他的父母为他找来全国最好的医生。医生捏捏他的小手,扒开他的嘴巴,观察他的舌头和喉咙,仔细诊断他的心跳和呼吸。可经验丰富的医生却什么都看不出来。这个尊贵的小王子,睡在最金贵的丝绸里,饮用着最新鲜的花露和乳汁,是什么让他啼哭不止?他的呼吸像个病重的老人,喘息一声,暂停一下,再喘息一声,接着是呛咳——呛咳之后,许久都不会有任何动静,你简直要疑心他断气了;可马上,他又开始呼吸了:喘息一声,暂停一下,再喘息一声。


疼。


这个医生什么都看不出来,那个医生也什么都看不出来。后来,也不知道是哪个医生先开始了这样的主张,总之,最后所有的医生都统一了口径:王子没什么病痛,他只是在吸引注意。大多数孩子都会想办法吸引注意,他们哭闹、摔打、滚来滚去,这是人之常情。只是仙宫的二王子格外的——他们斟酌着用词,希望既能表达自己的猜测,又不惹恼尊贵的国王和王后——最后他们选了“执着”这个词,用以取代“乖戾”、“贪婪”、“不识好歹”:“二王子没什么病痛,他只是在吸引注意力,而且十分执着。”


可是所有人都听出了“执着”这个词的弦外之音。那些被他的昼夜啼哭折磨得筋疲力竭的宫女,都明白了这个事实:他们的二王子天生是个乖戾种子,哇哇嚎哭着折磨所有人,就是为了吸引注意力。不管谁来哄他,他都会不识好歹地胡乱挣扎、哭个不停。除非大王子——那个热情、善良、活力四射的小太阳来抱着他、亲着他,他才会安静地睡一会儿。


疼。


他渐渐有了意识,也渐渐有了意志。从来没有人扯着他的耳朵,告诉他“你不乖,你惹人厌”,但他对一切厌恶和不满的神态目光都无师自通。他哭得越来越少了。当他终于咬着牙、忍耐着骨骼相撞的疼痛,迟迟学会了走路,他也就学会了藏匿疼痛:他蹒跚地在庞大的仙宫里走动着,寻找着任何一个安静无人的角落,蜷缩起来,然后哭泣。他痛恨自己的软弱——为什么你总是要哭?他在喜怒怒斥自己。他小脸通红,眼泪流过又干涸,把脸皮弄得紧绷绷、又干又痒。他忍不住伸手去抓,一不小心又会抓破皮肤。


他用一摞摞典籍摆成简易的围墙,掩护自己躲在角落里,边哭边看书;他翻的是一本冒险吟游诗,那里头的描述让他入迷了——入迷的时候,他几乎不大记得自己浑身上下所经受的折磨了;但那种沉溺于幻想所带来的安慰是短暂的,接下来,他总会猛然闻到旧书里刺鼻的樟脑味儿,或者仅仅是被心跳所震痛,从而跌回现实。他哭一会儿,看一会儿,再哭一会儿,小脸儿皲了,小手脏兮兮的,把脸抹得东一道、西一道。


他看到一个词:窒息。写书的人是这么形容“窒息”的:骑士跌入了湍急的河流之中,冰冷的河水不断涌入他的口鼻,让他的肺叶热辣辣地疼痛;河水里充满了断枝和泥砂,呼啸着卷过他的皮肤,让他浑身都疼;他想睁开眼睛,可脏兮兮的河水涌入眼中,让他目不能视。他绝望地在水中浮浮沉沉,意识时断时续,对活下去毫无希冀。


他愣住了。


“窒息,”他轻轻说,“好像我在水底。”


当他的哥哥在藏书室里找到他时,他哭得上气不接下去——他反反复复地说,“我窒息了,”他抓着哥哥的衣角,含混地、祈求地说,“我在水底。”


他的哥哥大惊失色。他伸出手,在他鼻子下探了探,然后松了口气。


“你没有窒息。”哥哥严肃地说,“你在呼吸。”


他拼命地摇着头。他在呼吸,可是他窒息了,这个世界让他窒息。为什么他不明白?他怎么能不明白?他急了,踮起脚尖,去亲吻他的哥哥——嘴唇相接,终于,那种窒息的感觉短暂地消失了。可他还是无法止住哭泣。他知道只要哥哥转头离开,那种窒息的感觉还会回来的。他浑身紧绷,呼吸灼热,眼球胀痛,像是被压在水底。空气像是水流,而只有哥哥的呼吸是他的空气。


为什么他不明白?


后来,他终于弄懂了,为什么他的哥哥会不明白他的感受。


那天,他在哥哥的房间里等他回来——哥哥和朋友们去骑马了,他也想去——天知道,他是一刻也不想跟哥哥分开啊。可他怕痛,所以只能在家里边看书边等待。他忍耐的功力已经有了长足的长进,可以耐着性子、摇摇晃晃地在外面走一天。可对于骑马这种剧烈颠簸的运动,他还是怕得要死。他不知道别人怎么就能勇敢地去骑马、去征战,他为自己的不争气深深自责。


接着,他的哥哥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房间里。他闻到血腥味,吓了一跳。哥哥受伤了,右腿被划开了长长一道口子。哥哥痛,他也痛。他们倒在床上,他心里像是被人捅进了滚烫的炭火。“哥哥,”他傻乎乎地说,傻乎乎地哭着,傻乎乎地去吹那道伤口,“不痛不痛。”


他的哥哥眼角红红的,但勉强露出微笑,“没关系,我已经涂了药了,不疼了。”


他傻傻地抬起头,傻傻地张开嘴,看着他的哥哥:“涂药了?不疼了?”


那是什么意思?


“是啊,伤口上涂了药,”他的哥哥伸出手,做出一个涂抹的动作,“凉凉的,麻麻的,不疼了。过几天伤口愈合了,就再也不会疼了。”


他低头看着哥哥的伤口。什么叫“再也不会疼了”?


忽然,一个让他震惊的想法袭击了他:他的哥哥,不会一直都疼。


只有他会疼。只有他会“窒息”。只有他生活在水底。


他抬起头,小心翼翼地确认,“没有伤口的话,就不会疼吗?”


他的哥哥有点疑惑地看向他,好像他说的是什么傻话,“当然了,没有伤,就不会疼。”


他的手——颤抖着的手,轻轻摸了摸哥哥的眼角,“眼睛不会疼吗?”他碰碰他的脸颊,“皮肤不会疼吗?”他把手摁到他的胸膛上,“里面不会疼吗?”


他的哥哥摇摇头。


他竟然摇头了。


幸好他摇头了。


那一瞬间,他如释重负——他的哥哥不像他一样!他的哥哥,生活在春天里、阳光里,抬头看着天空的蓝色,低头抚摸花瓣的柔软。他的哥哥,生活在水面之上。他最爱的王子,他最爱的神,永远不会像他一样疼。


接着,他想到,他哭泣,并不是因为他软弱——别人不哭,只是因为他们不像他一样,生活在水底。这个想法像一把钥匙,一拧之下,开启了他体内的嫉妒、不甘和忿恨。


可是为什么?为什么只有他需要忍受无休无止的疼痛?为什么他的身体厌恶他、反抗、拉扯他,好像他不配拥有这具皮囊?为什么全世界都在排斥他、刺痛他,好像他是个外来的侵略者?为什么他的每滴血液、每次呼吸都蕴藏着疼痛,好像他是用错误的材料,强行捏成的残次玩偶?他做错了什么——他是受到诅咒了吗?


为什么他活在世上,浑身冰冷,孑然一身,仿佛大病一场?


疼。


“亲亲我吧,哥哥。”他小声祈求。


只要你肯吻我,他想,我绝不恨你。


TBC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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